正继续琢磨着,楚云谏已站起身,将桌上残余的水渍抹净,简单比划道:夜深了,歇息吧。明日带你去买两身合体的衣裳。
容叙立刻仰起脸,露出一个十足的乖巧笑容:“谢谢哥哥,哥哥对我真好。哥哥是大好人。”
楚云谏没接话,转身走到床榻边,俯身抱起一床被褥,径直铺在了光秃秃的地板上,动作熟练。
容叙盘腿坐在床沿,晃荡着过长的裤腿,见状眨了眨眼:“哥哥,你睡地上干什么?”
楚云谏头也不抬,手指翻飞:个人习惯,不喜与人同榻。
比划完,还特意补充一句,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充分些:睡地上稳妥,不必担心翻身坠床。
容叙扁了扁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委屈巴巴:“我洗了澡的,很干净……”他低头嗅了嗅身上宽大旧衣的药草味,强调道,“还香喷喷的。”
楚云谏铺好被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瞥他一眼,手势干脆:与你干净与否无关。我自己的毛病。
顿了顿,似乎觉得语气太硬,又缓了缓,比划道:你睡床,好生休息。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容叙看着地上那层单薄的铺盖,又看看身下柔软厚实的床榻,心里还是挺不自在的。他扭了扭身子,小声嘟囔:“可地上凉啊?”
楚云谏走过去吹熄了烛火。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的朦胧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楚云谏的声音自然是没有的,只有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响,表明他已安然躺下。
容叙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他蜷在柔软的被褥里,睁着眼,盯着房梁模糊的阴影。耳边是地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楚云谏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不对。
容叙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地冒。按照他混迹市井这些年总结出的人心账簿,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
一个独行,心软,看起来就不缺钱的年轻医师,捡了个可怜兮兮的孩子。夜色正好,客栈房间,一榻一地。这时候,正常的善人应该怎么做?
要么,假意推拒一番,最终“不忍孩子独自恐惧”,允他同榻,顺便展示一番长辈的关怀,享受孩子的依赖与感激。
要么,坚持分榻而眠,但至少该流露出些许“委屈你了”的歉意,或者解释几句“男女有别”“哦你是男的但那也不行”之类的狗屁道理,总之,要让孩子承情,要让孩子觉得欠了他的,要让孩子觉得愧疚。
有了欠的,日后才好施压,便于作威作福。
可楚云谏呢?
他干脆利落地打了地铺,理由是他自己的毛病,不喜与人同榻。甚至怕他误会,还补了句“与你干净与否无关”。躺下就睡,呼吸平稳,仿佛身边多个大活人跟多件行李没区别。
没有展示关怀,没有索取感激,连一点“我为你牺牲了舒适”的暗示都没有。
就像他真的只是顺手做了件事,并且觉得这安排天经地义,无需任何情绪附加。
这完全超出了容叙的算计范围。
这人怎么能这样呢。
容叙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地上的人呼吸节奏丝毫未变。
装睡?不可能。呼吸这么稳,是真的睡熟了。这人难道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就不怕我半夜爬起来,摸走他的剑和他的钱袋?
哦,对了,他武功好像不错,一巴掌能拍得树叶乱掉。可能是有恃无恐。
容叙更烦躁了。
这种办事随意,喜怒全凭喜好的人根本就没法儿去猜。超出他算计之外的感觉令他格外不爽,以至于他心理阴暗的想了半天,把话本里,说书人口中,街头巷尾流传的所有缺德套路都往楚云谏身上套了一遍。
他想,这人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比如就爱看人穿他旧衣服?或者他救人是按长相来的,长得顺眼的才救,不顺眼的就任其自生自灭?自己洗干净了还算能入眼,所以待遇升级?
不对,不对。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了。楚云谏给他诊脉时他可还是脏得跟泥猴似的。那就是……他看上自己了?图自己年纪小好拿捏,养在身边当个童养媳,呸,童养徒什么的?
容叙被自己的联想恶心得打了个寒颤,赶紧摇头。不像,楚云谏那眼神太干净了,看他就跟看路边一棵草一块石头没区别,顶多是看草石头时的眼神稍微和蔼了那么一点点。
那还能图什么?
真的有人会对别人没有图谋,没有期待,也没有要求的吗?
容叙拧着眉,在黑暗里瞪着房梁,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死活算不清这笔糊涂账。
他活这么大,就坚信一条铁律: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饭,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有人给你好处,必是有所求,不是求眼下,就是求将来。
可楚云谏这好处给得,实在让他摸不着门道,心里虚得慌。
正烦躁间,白日里楚云谏提起“师尊”时那柔和又怀念的神情,忽然闪过脑海。还有他看着自己洗完澡的脸时,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柔软。
电光石火间,容叙福至心灵,猛地悟了。
原来如此!
他一定长得很像楚云谏那位“顶顶好”的容姓师尊!至少是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所以楚云谏才让他姓容,所以看他时才会有那种透过他在看别人的眼神,所以才会这么好说话,容忍他的冒犯,还给他取名!
什么行善积德,什么医者仁心,都是屁话。根本就是睹物思人,不对,是睹人思人!自己就是那个“物”,那个寄托哀思和情怀的玩意儿!
想通这一点,容叙心里那点不自在和疑虑,顿时烟消云散,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得意和踏实感。
这就对了嘛。
他说不清为什么会觉得踏实,但他懂了,明白了楚云谏的“图谋”,事情就落回了他的逻辑里,落回了他能理解和掌控的范围。他有用了,不是白吃白喝,他是“像师尊”,这就是他的价值,他的本钱。只要他继续“像”下去,这饭就能一直吃下去,这安稳就能一直蹭下去。
容叙舒坦了,甚至惬意地翘了翘嘴角。心里那点因为楚云谏睡地上而生出的微妙愧疚,此刻也变成了理所应当:你拿我当替身寄托情怀,我睡你的床,这不是天经地义?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罢了。
这样,哪怕楚云谏对自己好,他也不欠楚云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