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后房西侧有一空处,平日里用来堆积些杂物。或是因为这店家怜惜油钱,这暗处便没有放置灯火。
此处又疏于打理,白日看起来一片杂草;到了黑夜,看起来更是漆黑一片。
平时尚且没有人会特意途径于此,何况此时酒楼众人正忙,此处更是无人涉及。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这黑影处传来了低沉的对话声——
“王爷,属下已调查清楚,今天街中那人印记来自黑虎堂。
但这黑虎堂早年间便已被歼灭,今天那人或许只是假冒撞骗,应该与我们的计划没有关系。”
黑暗中,赵泊眉眼一动,低声言道:“继续说。”
不久前,他依旧留意着往窗外瞧,看到了杜仲从西侧发出的信号,这是谷襄王府特有的星火。
正思考着该如何脱身,恰逢此时静月陷入了心虚的回忆中去,根本无暇估计他的去留。
钱濠云也脸色涨红地盯着静月,心思全然不在自己身上。
赵泊借口如厕便不动声色的退了出来,钱濠云忙着听糗,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黑暗中的人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此外,之前老王爷居住的地方现在改成了郡守府,有府兵把守,不太好潜入,在下没能将东西取出来。”
赵泊轻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说道:“管他什么郡守,若是敢挡我的路,我定……”
一语未尽,他警惕地往那酒楼墙根瞥去,那也是一个暗处。
赵泊示意杜仲闭声,握住腰间的蓝玉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悄然往墙角走去。
三步、五步,他开始抽动腰间的蓝玉。
寂静无声的黑夜中,一切感官都在被无限放大。
前方酒楼的喧闹中断断续续传来,宝剑出鞘的摩擦声回响在这黑暗中。
倏忽间,一只白猫从窄道中向他跃来,“喵”的声音回响在空中。
他越过白猫向后望去,却是空无一人。
黑暗中的杜仲松了一口气道:“王爷,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竟这般敏感!倒是把我给吓了一跳。”
说罢,便勾手逗起这地上的白猫。
赵泊将剑松开,蓝玉又稳稳地落入刀鞘中。
他心中存疑,但又没看到人影,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罢!
“你先继续回郡守府那边盯着,我改日抽空也该去郡守府拜访拜访这位昔日的‘丞相’。”
杜仲摸了摸这猫油滑的毛发,“这平日里吃什么了,把自己养得这么好,真壮实。
咦,改日?王爷,你不是原本打算明天就去郡守府瞧瞧的吗,怎么又往后推了?”
赵泊嘴角微微上扬,旋即恢复自然,“本王自然是还有要事得做,你辛苦多费一下心吧!”
杜仲听到这话,汗毛都立起来了,“怎么这么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王爷,您还是正常点吧!”
赵泊在外呆得久了,估摸着两人也该清醒了,出来太长时间也不像话,他就又回了酒楼。
赵泊一踏过门栏,便看见钱濠云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俨然一副喝多了的模样。
他真想转身离开,但还是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叹了口气又转回了身,朝这个酒鬼走来。
赵泊掂了掂桌上的酒壶,果不其然,空了。
他拍了拍趴在桌上睡熟的酒鬼,无可奈何地言道:“喂,赶紧起来,真想今晚在这睡了?”
钱濠云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看清是谁后,神采飞扬地开口:“少侠,你又来救我了。”
说罢,这头便又昏昏沉沉地砸向桌面。
赵泊轻声哀叹,用手心“接”住了他的头。
钱濠云竟还不知羞般在他掌心笑了一下,还有水渍,不知是口水还是残留的酒水,稳稳落在了赵泊的手心。
赵泊心中一阵无名火,又想到了如今消失不见人影儿的姑娘,他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再次开口和这个酒鬼交谈:“先醒醒,那个姑娘呢?姑娘去哪里了?”
钱濠云打了个酒嗝,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哦!少侠,你说司瑶啊?她说现在太晚了,她家里人该担心了,毕竟是一个姑娘家。所以,她回家了。”
钱濠云想起来不久前静月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他被她念叨地觉得莫名其妙,开口询问:“怎么了?难不成真的有人从楼上跳下来了。”
静月恍惚着回了句:“比跳楼还可怕好不好!”
钱濠云还想问问是什么事,静月只是告诉他:“没事没事,不是什么大事。我方才只是因为出去不小心被野猫给吓到了,才如此惊慌。
而且,现在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说罢,便连喝了两杯茶水压压惊,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只留钱濠云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听到这儿,赵泊更是恼火,正色诘问道:“那请问你有没有问她家在何方?以求有朝一日登门拜谢啊!”
钱濠云一激灵,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懵懵地摇了摇头。
赵泊看着那摇成了拨浪鼓似的脑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留下一句:“你自己跟着我走回客栈,走丢了我不负责!”,说完便大步往前走去。
钱濠云抓了抓已经乱糟糟的头发,猛然想起还没付钱,便对离他已经有些距离的赵泊喊道:“不能走,还没付钱呢!”
赵泊听到这话僵在了原地,扭过身来,怒极反笑,看得钱濠云毛骨悚然,感觉阴森森的。
钱濠云拿起钱袋便摇摇晃晃地去了柜台。
赵泊看他脚步虚浮地快要走不成路,又叹了口气,还是心软跟了上去。
赵泊刚到柜台前便看到钱濠云正跟店家比划着什么,跟跳大神般,他方才想起来他们二人甚至在此语言不通。
但这店家倒是从容,从柜台拿出一张纸来,便又低头忙着打算盘。
钱濠云也不懂这店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茫然打开了纸条。
入目便是几行娟秀的汉字小楷——“山水相逢得遇友人,实乃思姚之幸。
奈何家中实在管教森严,匆忙离去,自知所行非礼事。
今吾擅自结清饭钱。
惟愿他日江湖再会,定酣畅再饮。”
许是喝了酒,也可能是差一句真正的告别,钱濠云竟觉得有些感伤。
堂堂男子汉竟也红了眼眶,但仍愤愤开口道:“这丫头,真是的,说好我请客的。
还有,这“思姚”二字有必要这么突出么?
好了好了,现在知道你不是姓‘司’了,唉,喊了一晚上的‘司姑娘’,这下可丢人丢大发了。”
赵泊心中也是酸楚,好不容易“重逢”,结果没说两句话,人家姑娘还不知道他是何方人物,又分开了。
这叫什么事啊,是不是老天有意在戏弄他?
上次是九年,可这次呢,难不成又要九年?再来一次,估计再找到她的时候,人家都抱着孩子了。
只是——这“思姚”二字似乎也着实写得太大了些吧!
赵泊搀着钱濠云准备抬脚离开,一低头,却被地上某个闪光的东西晃了一下眼睛。
他定睛一瞧,很快,低身悄悄捡起了这个被慌慌张张的某人掉落的海棠花步摇,紫色的,随即藏入衣袖中。
这人,还真是每次见面都要给他留下点东西啊。
好了,今晚也不算没有收获,又有信物了。等下一次相遇,他定要将东西摆出来让她好好看看,她一定会错愕的,搞不好还会骂自己两句“登徒子”!
钱濠云依旧在旁边喊道“这丫头,这丫头……”,别人只当他在耍酒疯,只是赵泊莫名觉得也没那么烦躁了。
可若是赵泊能够留意旁边人的话,也许也能懂他话语中的忧愁,钱濠云不再大喊大叫,只是嘟囔着:
“少侠,少侠,嗯~还在。
你,你可别嫌我烦啊,等明天一早我就记不得你的模样了,一定不会再缠着你了。
还有司姑娘,嗯~不对,她叫,思~姚~”
赵泊没听清他在念叨着什么,还有些耐心,“你说了什么?”
钱濠云猛地挣脱了他的搀扶,大喊着:“思姚!思姚!”向前跑去。
赵泊发誓——等天一亮,自己绝对不会再管这个酒鬼,可现在,天不是还黑着吗!
他小跑着,追上了前面人的步伐,稳稳地把他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肩上。
“走吧,回去睡一觉。”
“走喽,睡觉去喽!”
山水相逢,也不必多加感伤,有缘自会再次相见。
只是赵泊没想到两人的正缘竟然这么强,这再相见也来得太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