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泊静静看着他，笑而不语。

钱濠云只觉得与赵泊格外亲近，仿佛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再不然也该是狭路相逢的知己。

他正愁心里的话无人可说，现在倒是来了个“貌似”可靠的人，算了算了，也只能给他说了。

钱濠云又喝了一杯酒，给自己托了个底，算是壮胆了，“群真兄，你相信缘分吗？”

赵泊看着前方穿着暖白色衣衫的少年，坐在光中，眼眸亮晶晶地盯着自己，他在等着自己的回复。

赵泊竟有几分恍惚，好像又坐到了千里之外，那一方酒桌之前，他喝了一杯酒，干脆地说道：“相信。”

随后，两人喝了一杯又一杯，可谓酩酊大醉，“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我见过她的，我绝对……绝对见过她的……这是我们的第二面，不对！第三面，我当时怎么就愣在那里了呢，我应该追上去的啊！哎呦！”

钱濠云抱着酒壶已经不省人事了，嘴里还是不停地嘟囔着、懊悔着……

这家伙，怎么每一次都要把自己灌醉，赵泊发誓：钱濠云这一次再喝多，无论多么不省人事，他绝对放手不管。

赵泊看着还算端庄，却也不住地往自己酒杯里斟酒，一杯又一杯。可脸上的红晕也暴露了他的醉意，“你……你怎么可能呢？你又记不住人家的脸？……怎么可能还记得见过几面，哦！三面。”

他已经失了理智，话语也失了逻辑，出现了漏洞。

钱濠云起了劲儿，扶住酒瓶的手往天上一挥，“不对啊，群真兄！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你怎么知道我记不住旁人的面容的？

难不成，难不成，你我之前见过，我还把你给忘了？

我说怎么跟你聊的这么投机，一见如故啊，那是在哪见过啊，在哪呢？”

过一会，他又摇了摇头，自问自答嘟囔着：“姑母，一定是姑母！肯定是姑母告诉你的，唉，我这可是个毛病啊……”

赵泊看着钱濠云又对着桌面栽了下去，可真是有趣，还是个酒蒙子。

虽说当日赵泊戴着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今天一看，钱濠云这家伙的“脸盲”还真是怪严重的，该找太医看看了。

不知道两人喝了多久、又喝了多少，管他天皇贵胄！管他名门望族！管他天之骄子！管他登科及第！

两人终于不再清醒，沉沉地趴在桌面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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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府邸前方的人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白薇控住了马，温言对身后说道：“小姐，到静府了。”

静月低声应了一句，扭头看着舒吟，“任他是豺狼虎穴，都断没有回头路了。”

舒吟轻轻柔柔的声音荡漾在四月的春风里，“说好了，和你奉陪到底。”

说罢，她便抢先掀开了帘子，下了马车。

“春风拂槛露华浓”，一阵微风轻轻吹来，藤蔓上的紫藤花架随风飘动，花香四溢，远远望去犹如一片绚烂的紫色瀑布，这阵恰到好处的风与郁久未见的人迎面相拥，是接风、也是思念。

静渊今日不用上朝，用完早膳便在门前等候。方才他瞥见那谷襄王殿下从府旁经过，心中正诽疑，便听在巷口早早等候的家丁来报说黄府的马车快到了。

早些年间，府里只有静雯一个孩子，到底是有些孤独。

那时，黄敏有时候就会带着她，去黄家跟那些表兄弟玩。静渊散衙后就会多走几步，在前面那个巷口拿着一串糖葫芦等着他们娘俩回来，一家人不坐马车，说说笑笑地一起回家。

静月没有这种体会，她出生后府里的兄弟姊妹也多了起来……

看着车帘被缓缓掀开，静渊脸上竟也流动出了一丝喜悦，一早就陪着等候的崔姨娘暗暗撇了撇嘴，到底是有些吃味。

这一幕被胡姨娘看在眼底。她倒是聪明些，不会在这种场合落人口舌，给自己找不自在，看起来倒是落落大方，颇有一副当家主母的气度。

舒吟朗利地下了马车，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前面穿着绛红色衣服的妇人表情夸张地走上前来搀着自己，“哎呀呀！看看我们小姐，不愧啊是嫡出的小姐，这出落得多水灵啊！还记得姨娘吧！”

舒吟看着这妇人略显浮夸的演技，尴尬地看向了身后的马车，一阵淡淡悠悠的声音从里传来：“姨娘还真是热情啊，只是该认真擦擦眼睛，下次切莫再认错了人，倒是难堪。”

话音一落，静月出手掀开了帘子，“纤纤素手，皓质呈露，轻抬时似掬月华，微屈间如揽清风。”

她不急不慢地下了马车，冲着眼前呆怔着的妇人疏离礼貌地笑了笑，随即将目光转向了正前方，还真是，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静渊看着马车上的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不觉间眼眶竟微微湿润。

先前他看见车帘被第一次掀动，心跳顿时加速，就连步履也稍稍向前。

静渊克制住了往前去的激情，可看清来人后，他便清楚，这不是女儿。

可现在，静渊确信，这朝他前来的是他的女儿，他那正值幼年便离开他的小女儿。

比起父亲那似乎是出于紧张或者是激动而抽动的嘴唇，静月看起来倒是冷静的多。她只看了静渊一眼，认真地行了礼，一字一字端说道：“父亲，女儿回来了。”

静渊内心五味杂陈，轻轻扶起了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快起来。”

静月不动声色地抽身而去，“父亲，我想拜见母亲，舒吟也想母亲了，没能与父亲和姨娘商量就一同前来，是女儿唐突了。”

说罢，她转头一脸无知地看向了舒吟，后者迅速地给予了回应：“姑父，侄女实在是思念姑母，也思念——您，才贸然前来，你可千万不要怪罪啊！”

这一声“姑父”喊得可谓情真意切。况且人都已经到了这里，送他们前来的那辆马车也已经不为人知地悄悄驶离了，静渊哪有拒绝的道理。

花窗半开，正好的阳光整整齐齐地铺在窗台下，晒得人暖烘烘的，把窗外梧桐叶的影子，清晰地印在了屋内地面上，少女们嬉闹的声音从远处缓缓传来。

“你看看这个姨娘，竟然把我当作了你，哎呦呦！真是笑得我肚子疼哟，这个年纪竟还穿的如此花艳，那口脂都沾做门牙上了，怪瘆人的。”

舒吟挽着静月的手臂，不住地笑道，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哎呦你这个相府小姐能不能有些名门闺秀的风范。我可是跟你说，这可不是你家府邸，隔墙有耳，小心一会人家气冲冲地来找你要说法。”

静月可是深知这宅子里的“妇人之计”净是些不入流的阴招，可该慎重些。

舒吟顿觉醍醐灌顶，忙整了整衣饰，“咳咳，这倒也是，我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方才静渊本顾虑二人这一路辛劳，说要上厅堂坐着叙叨。

静月仍旧保持着疏离的微笑，说自己还是想先去看看母亲和祖母，又问家中祠堂是否还在旧时位置。

她得到答复后便将众人晾在了那里，带着舒吟径直前来，还好还有舅母提早为她们打算好的人，总归是让人安心些。

静月想着刚才那位张扬前来的应该是崔姨娘，她向来喜欢些颜色艳丽的衣裳和雍容繁琐的饰物，把自己打扮得活生生老了十岁。

胡姨娘倒是和之前也相差无几，安静随和、不露风头，但这样的人也往往心思深沉。

舒吟在一旁悄悄开口：“不过我看你爹倒是没能遂了你的愿。你这些兄弟姐妹与先前相比，也没什么明显变化。”说罢便加快步伐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