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许久没有在这里过夜了,病体缠绵,多数时候宿在寝宫,潘淑也搬去侍疾,增成殿便空了大半年,今日他特意回来,说想在她这里睡一晚。
“寝宫太冷了。”他靠在榻上,声音沙哑,“朕想回来。”
潘淑替他更衣,替他擦身,替他铺好被褥,像这些年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孙权靠在枕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缓缓移动,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淑儿,过来坐。”
潘淑在他身边坐下。
孙权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淑儿,你还记得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吗?”
“记得,”潘淑笑了,“在榴花树下,那时候,妾还不知道那是陛下,只觉得见到的那贵人龙章凤姿,与妾见过的人,都不同。”
“嗯。”孙权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蛋,笑了笑,又闭了闭眼,“那时候朕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穿着粗布衣裳,却比穿金戴银的人还要好看。”
他慢慢地说着:“朕活了那么久,见过的美人无数,可朕从未见过你这样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看起来柔弱,却比谁都坚韧,身处卑微,却有那样的勇气和真心。”
潘淑垂下眼,“陛下过奖了。”
孙权摇了摇头,“是实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孙权握紧她的手,目光变得认真而柔软。
“淑儿,朕这一生,最后的光亮,是你给的。”
潘淑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这些年他对她的好。
他教她下棋,教她画画,在雷雨夜她惊醒时把她拥在怀中,说“别怕,有朕在”。
他叫她“淑儿”,在所有人面前宠她护她,在她受委屈时替她出头,在她害怕时给她依靠。
他给了她身份,给了她孩子,给了她一座宫殿,给了她一个皇后之位。
他是她的丈夫,她的天,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
可他......
他也废了太子,杀了鲁王,让陆逊积愤而死,让建业城血流成河。
他可以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说“朕没有负过你”,也可以在盛怒之下赐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丝毫不留情面地斥骂一个将一生献给江东的老臣。
他是帝王。
这些温柔,到底有几分真?
她真的不知道。
可此刻他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他眼中的泪光是真实的,他说“她给了他最后的光亮”时声音里的颤抖,也是真实的。
哪怕只有这一刻是真,也够了。
她只知道自己落下泪来,泪珠滚烫,落在孙权的手背上。
“陛下,”她的声音闷闷的,“妾身也是。”
孙权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靠在一起,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一对寻常夫妻。
-
加冕之后,潘淑搬进了皇后寝宫未央殿。
殿宇巍峨,规制远胜增成殿,殿中有九龙金柱,有琉璃照壁,有丝幔重重叠叠,每一处都极尽奢华。
从前增成殿里那些她自己描的花样、亲手缝的帘幔、一针一线绣的桌围,统统不必再用了。
未央殿的一切都是尚服局按照皇后规制配置的,金器、玉器、锦绣、珠翠,每一样都妥帖至极,每一样都不需要她操心。
搬进来的第一晚,潘淑坐在殿中,看着满目金碧辉煌,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里太大了。
大到她一个人坐在正殿里,声音稍微轻些,便像落在空旷的山谷中。
芳苓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该歇了。”
皇后娘娘。
她被叫了一个月“皇后娘娘”,还是不习惯。
“芳苓,”她忽然开口,“你说,这里像不像一个笼子?”
芳苓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这么说......”
“随便说说。”潘淑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贡的龙井,香气清冽,与她从前在增成殿喝的并无不同。
她放下茶盏,对芳苓道:“你去歇着吧,我坐一会儿。”
芳苓退下后,潘淑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色很好,照着宫墙,照着琉璃瓦,照着远处的山峦,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和鬓发。
她忽然想起陆抗。
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鲁王赐死、太子废黜的那阵子,朝堂上风云变幻,谭绍的渠道也断了一段时间。直到局势渐渐稳定,才又重新通了信,但信中,也只说些闲话。
她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不只是想知道,她还想见见他,想跟他说说话。
在这个偌大的未央殿里,金碧辉煌,珠翠满目,可她能说话的人,除了芳苓,似乎一个也没有。
芳苓跟着她多年,忠心耿耿,可她不能跟芳苓说太过交心的话,她知道芳苓会害怕,会担心,会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潘玉偶尔进宫,可她也不能凡事都跟姐姐说,姐姐谨小慎微,知道多了,反而替她忧心。
孙权更不能说,他是帝王,而且是一个病了的帝王,她现在在他跟前需要更加地小心翼翼,才能不触到他的逆鳞。
唯有陆抗。
唯有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也知道她最隐秘的心思,唯有他,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正关心她潘淑的,而不是皇后、潘夫人、太子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