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宽厚而粗糙的手掌。他的指尖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结了痂,边缘发白,大约是练刀时伤的。
她没有抽回手。
“你的手,”她的声音有些哑,“受伤了。”
“小事,练刀时划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动。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搁在石桌上,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照在两只手上,一只粗粝,一只纤细。
潘淑的喉头动了动。
她想抽回手,又舍不得。
她知道不该,她是皇后,他是外臣,哪怕他们从前是故交,哪怕他们有过最亲密无间的年少时光,可如今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宫墙、是礼法、是天下人的眼睛。
可此刻,她做不到。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犹豫,最终,她翻过手掌,与他掌心相对。
十指交握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颤抖,像是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涟漪,又很快平静下去。
此刻,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声,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她害怕的是,自己在这一刻,不想做皇后,不想做太子的母亲,不想做那个步步为营的潘淑。
她只想做淑姐姐,那个简单、纯粹,能够大哭和大笑的女子。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
“抗儿,”她轻声道,“可以让我靠一下吗?”
陆抗没有拒绝。
他微微侧过身,潘淑便靠了上去。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
他的肩很宽,很暖,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他就像一棵树,扎扎实实地长在那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动。
她靠在他肩上,觉得这一刻,比过去十年待在孙权身边的任何时候都安稳。
她什么都不用想,她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衣裳,闷闷的,咚咚咚的,像一面鼓,擂在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她听得出来。
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闭着眼,感受着那一刻的温度。
“抗儿,”她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还在。”
陆抗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落在她肩上。
那一刻,梅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磬音。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报恩寺后院有一株桂花树,花期还早,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已经开了一朵两朵,桂花似有若无的香气也飘进了潘淑的鼻腔中。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了手。
她直起身,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理了理鬓角。
她的眼眶依旧是红的,但她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在这里,在报恩寺的梅园里,在故人的肩头,她可以靠一靠,但不能哭。
“好了。”她理了理鬓角,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我该回去了。”
“淑姐姐。”陆抗看着她,忽然开口。
“嗯?”
陆抗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你......不必一个人扛。”
潘淑看了他许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怅惘,“好。”她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朝他点了点头,“你路上小心。”
潘淑转身,沿着小径往外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梅园的转角处。
陆抗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风吹过新绿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冬日里梅花簌簌而落的声音不同,这是活的,是生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回宫的马车上,潘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芳苓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她,“娘娘,您还好吧?”
“没事。”潘淑睁开眼,目光清明。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像揣了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的石头,热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她知道那热度很快就会消失,就像方才在梅园里的一切,他的手,他的肩,他的心跳,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宽厚而粗糙的掌......都会随着距离的拉开而逐渐消散,最终变成记忆里一团模糊的暖意,抓不住,也留不下。
马车辚辚而行,驶向那道高高的宫墙。
潘淑闭上眼,将那一点即将散尽的温度,压到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