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鲁班给了他这条路。
一个有公主的身份和前朝的人脉,一个有宗室的名分和军中的势力,两人一拍即合。
潘淑听到消息时,正在给孙亮批改功课。
孙亮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太傅出的,论的是“为政以德”。
八岁的孩子,能写出的东西有限,不过是几句“德者,政之本也”之类的话,潘淑看过后,在文末写了批语:“此篇立意尚可,但需更沉稳,不可浮躁。”
写完,她搁下笔,将孙亮的功课放到一旁。
芳苓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娘娘,孙峻和全公主这些日子走得近了,这几日孙峻频繁出入全公主府,有时候待到深夜才走,今日上午,全公主还去了孙峻府上一趟,待了大约半个时辰。”
潘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全公主府上下嘴紧,孙峻那边的人更不用说,探不出什么来。”
“不必探他们谈了什么。”潘淑道,“探他们见了什么人就好。”
“是。”
芳苓退到一旁,又忍不住回头,“娘娘,全公主和孙峻联手,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芳苓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对娘娘不利?”
潘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他们一直想对我不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芳苓,你去告诉谭绍,宫门守卫再加强,尤其是夜间,多派人手,还有,从今日起,太子殿下的暖阁四周,日夜不离人。”
“是。”
芳苓退下后,潘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阴沉的天,出了一会儿神。
她忽然想起了王夫人。
王夫人也曾经是后宫中最风光的女人,儿子是太子,虽然当时自己受孙权的宠爱,但实际上王夫人是有实权的,满朝文武都要看她的脸色,她的手可以伸进太子府,可以伸向未来帝王身边最亲近的人。
可最后呢?
孙权一道旨意下来,太子废了,王夫人便什么都没有了,从前围在她身边的人,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
那些人没有一个替王夫人说过一句话。
她不想重蹈王夫人的覆辙。
......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秋意还没褪尽,北风便裹着寒气席卷了建业城,宫人们来不及换上冬衣,便被冻得缩手缩脚,殿前的落叶还没扫干净,第一场雪便落了下来。
雪下得又急又密,一夜之间,宫墙上、琉璃瓦上、松柏枝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御花园里的池塘结了冰,冰面上覆着薄薄的雪,像是铺了一层细盐。
孙权的病,在这场雪中急转直下。
他本就时好时坏的身子,像是被这场寒雪抽去了最后一丝元气,他开始频繁地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一整日也睁不开一次眼。
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守在寝殿里,换了几次方子,加了几味猛药,用遍了各种法子,终究束手无策。
张太医跪在偏殿的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皇后娘娘,陛下......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潘淑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眼底深深的青黑。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面颊瘦削,颧骨的轮廓比往日分明了许多,嘴唇发白,起了一层干皮。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孙权叫她“步练师”的时候,她就知道,他的时间也许不多了,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平静。
“知道了。”她站起身,“太医们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张太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去吧。”潘淑道,“该做的你们都做了。”
太医们退下后,偏殿里只剩下潘淑一个人。
她站在案前,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尖泛白,她低着头,看着案上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灯芯结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在油的表面浮着,像一粒将灭未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