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姐妹们正高高兴兴地收好钱,被她这转折吓得滞了一滞。
“还是跟你们提一句,钱不能生钱,你们花了、拿回去给家里人分了,还不如投给我麦丽娜,我保证下一年春节,你们手上的钱只增不少!”麦丽娜自信地看向她们。
众人愣了愣,钱还没捂热又交出去——谁也没这个魄力。东妹张了张嘴没说话,刘芳下意识地把装钱的包往怀里搂了搂。
“没事,你们想投就投,不投也不会影响我们关系。”麦丽娜豁达地摆摆手,“咱今晚是来嗨的,你们把包放这,我给你们看着,都给我跳舞去!把舞池给炸了!”
早就被音乐和氛围撩拨得心痒痒的小姐妹们,立刻欢呼一声,拉着手,兴奋地跑出包间,汇入楼下激荡的舞池中。
舞池里,强烈的鼓点敲在心脏上,迷幻的激光切割着烟雾中扭动的人体。刚开始大家还拘谨地缩在一起,手脚放不开,只会随着节奏微微晃动。但很快,不知谁先带头,大家脱掉土气的外套,背心、毛衣……
最后,她们学着周围那些潮流女孩的样子,上身只穿着小背心,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彻底放开自己,甩动头发,摆动腰肢,将流水线上的枯燥、生活中的卑微,统统甩进目眩神迷的光影里。
麦丽娜独自留在包间里,看着楼下舞池中那些拼命摇晃的身影。她端起酒杯,用指腹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服务生来结账,她给了现金,又掏出手机,看了看今天下午银行发来的短信——账户余额:112.47元。
楼下,东妹正被几个陌生男人围着跳舞,脸上是麦丽娜从未见过的放肆笑容。刘芳则站在舞池边缘,笨拙地学着旁边女孩的扭胯动作,把自己逗笑了。许春芽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荧光手环,在黑暗中挥舞得像个小孩子。
罗红英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啤酒,在她旁边站定。
“不下去跳?”
“歇会儿。”麦丽娜没回头。
“魏山河那笔货,我怎么对账都不对,你是真的一百六卖出去的?”
麦丽娜沉默了两秒。酒吧的射灯正好扫过来,把她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块。
“一百三十五。”她说。
罗红英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我跟她们说的是‘一百六’,实际上跟魏山河谈下来是一百三十五。”麦丽娜转回去继续看楼下,“他那边压得太狠了,我要是死咬一百六,他真会去找别家。我只能——”
“那你刚才——”
“说给市场的人听的。大家需要觉得我麦丽娜有本事,能谈下高价,能带着大家赚钱。厂家也愿意赊账给我,不好吗?”
罗红英不说话了。她看着楼下那些在舞池里疯玩的小姐妹们,又看看身边这个比自己小快十岁的女人,“我是真的佩服你。”罗红英由衷地说。
麦丽娜笑了笑。“以后我一定能赚大钱,让你们都在广州买大房子。”她坚定地说。
“一起努力。”罗红英说。
两个女人在二楼碰了一下酒杯。啤酒是温的,泡沫早就散了,但谁也没嫌弃,各自灌了一大口。
凌晨两点,酒吧散场。小姐妹们从舞池里出来,一个个头发汗湿,脸颊通红,身上的小背心歪歪斜斜,活像打了场仗。东妹的鞋丢了一只,刘芳的手机不知掉哪儿去了,许春芽则一直傻笑,说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疯过。
麦丽娜站在门口清点人头,像个幼儿园老师接孩子放学。夜风吹过来,带着珠江边特有的潮湿气息,把她们身上残留的香水味和烟味吹散了些许。
“都齐了吧?”麦丽娜数了三遍。
“齐了齐了!”许春芽还在笑。
一行人沿着长堤大马路往公交站走。凌晨的广州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霓虹灯还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交错、重叠。
东妹突然说:“厂长,我投。”
麦丽娜脚步没停。
“你刚才说那个,钱投给你。我投。”东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很清楚,“三千三,一分不留,全给你。”
刘芳犹豫了一下。“我……我也投一半吧,留一半过年。”
许春芽蹦过来,搂住麦丽娜的胳膊:“我全投!反正我爸妈过年也不指望我带多少钱回去,不如跟着你搏一把!”
麦丽娜没说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身后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有说投的,有说不投的,有纠结的,有后悔的。声音混在一起,像缝纫车间里几十台机器同时开动时的嗡嗡响。
她一直走到公交站牌底下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们。
路灯从上面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麦丽娜很认真地看着每一个人的脸,就像在验货时检查每一件衣服的针脚。
“钱收了,就不会退。你们想清楚。”
东妹点点头。刘芳也点了点头。许春芽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像个树袋熊。
远处,夜班公交的车灯从街角亮起来,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靠近。
麦丽娜伸手,把许春芽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推开,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新年开春,我打算注册个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红棉’。广州的红棉,春天第一个开花的树,不管多冷都照开不误。”
公交到站,车门“嗤”一声打开。女人们嘻嘻哈哈地涌上去,麦丽娜最后一个上车。她站在车门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堤大马路——霓虹褪了些,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快天亮了。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车厢里,小姐妹们东倒西歪地靠着座椅打瞌睡,东妹的脑袋歪在刘芳肩上,许春芽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麦丽娜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裹着珠江水和远处早茶铺子蒸笼的气味。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骑楼、行道树,还有那些正在苏醒的城市轮廓。
公交车拐了个弯,朝海珠区的方向驶去。车厢晃晃悠悠,麦丽娜闭上眼睛,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终于可以歇一歇的松弛。
不久,天彻底亮了。第一缕阳光打在珠江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波浪一荡一荡的,像无数枚崭新的硬币,等着被人一枚一枚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