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乘客在座位上瑟瑟发抖，连最细微的抽噎也被扼死在喉咙里。星盗们在胸口处佩上了针叶状的金色徽章，像巡视领地的掠食者般在过道中踱步，手中的脉冲步枪时不时重重砸在低声哀求的乘客身上。一个维格纳人挨了记枪托，皮肤上的虹彩顷刻黯淡成一片死灰。

“开车！现在！”为首的那个壮汉站在驾驶室里，机械义眼锁定司机，猩红的光点急促闪烁。脉冲手枪死死抵住司机覆着甲壳的后脑。

司机是位年长的甲壳族人，以性情温和、操作稳健而备受运输行业青睐。此刻在死亡的威胁下，他几丁质外壳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深褐色褪成苍白。

“动作快点！”壮汉咆哮道。“按我给的路线飞！”

甲壳族司机的四只附肢都悬在在控制台上，以超乎种族特性的速度疯狂移动，随后将引擎推力推至极限，同时猛打方向。

悬浮车发出一声金属扭曲般的咆哮，庞大车身剧烈震颤着挣脱引导光束，如一头发狂的机械巨兽，撞开周围移民局的悬浮车，撕破接驳口能量屏障，悍然冲出了既定轨道。

——这下记录算是彻底完了，格伦在心中暗叹一声。不过，既然都已经彻底完了……

“特别调查局，放下武器！”

他猛地挺直身子，象征性地低喝一声。

离他最近的星盗闻声下意识地转头，却在看清他手中武器之前就被麻醉弹击中颈侧。那星盗连闷哼都未及发出，便抽搐着瘫软倒地。

格伦借势起身，手腕一抖，一枚激活的电击弹掷向过道另一端的年轻同伙。莹蓝色的电弧瞬间炸开，包裹住目标全身发出噼啪的尖鸣。然而那星盗的外套显然配了防护层，虽被电得踉跄后退，却仍强撑着未曾倒下。

“该死！”

格伦暗骂一声。

近身格斗着实不是他如今的强项。如果是在以前……

他没再继续想下去，整个人猛扑上前，略显笨拙地缠住了对方。两人重重撞在车厢壁上，在乘客的惊呼声中扭打成一团。

甲壳族司机被后方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得附肢一颤，悬浮车顿时在空港专用通道上剧烈摇摆。庞大的车身擦着通道边缘掠过，迸溅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后方紧追而至的移民局悬浮车被迫紧急转向，制动系统发出的尖锐摩擦声此起彼伏。

“警告！警告！7-C通道发生安全违规！”

空港交通控制系统的机械音在车厢内外同时响起，所有全息路线指示器即刻转为刺目的猩红色，在挡风玻璃上疯狂闪烁。

“他们启动了紧急封锁！”司机颤抖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甲壳因恐惧而完全失去了色泽，“所有通道都被能量屏障封闭了！”

“那就冲出去！”壮汉的机械义眼红光暴涨，枪口重重抵在司机太阳穴，“上公共交通天网！”

悬浮车引擎发出濒临崩溃的嘶吼，猛地撞破一道刚刚升起的淡蓝色能量网，屏障在撞击下绽开蛛网般的裂痕，随即溃散成漫天光粒，整辆车继续横冲直撞地破坏了数道屏障，最终直接冲出了空港。

眼前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无数大大小小的悬浮车辆正在十二层立体轨道上井然有序地流动，宛若城市血脉中奔涌的金属洪流，而这辆摆渡车正在半失控地朝着那片交通网络全速撞去。

格伦最终还是抓住一次车身因撞击而不稳的机会，给失去平衡的年轻星盗补上了一发麻醉弹。他利落地给瘫软在地的对方扣上磁力手铐，看了一眼舷窗外的情况，随即持枪快步冲进驾驶室，脉冲手枪稳稳对准星盗首领的后脑。

“调查局。放下武器，举起双手。”

壮汉头目的动作骤然停滞，持枪的手臂僵在半空，喉部却挤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调查官，你是真不在乎这一车人的命了？”

“正因为我在乎，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

格伦的声音一派冷静。

“你现在面对的只是走私指控，量刑上限二十年。新约议会监狱还有完整的神经再生疗程，最适合机械改造人群，不想试试看？”

壮汉喉部的增强器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音。“少来这套！你以为我会信调查局的话？”

“你信或不信都改变不了事实。但选择权在你手里。”格伦的枪口又向前抵进半分。“如果你选错了——这辆悬浮车可就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段公共交通了。想清楚，是为了那几克石头把命交代在这儿，还是留着命等到假释那天？”

“……你不敢开枪！”壮汉头目嘶吼着，额角渗出冷汗，“这一车人都是我的护身符！”

“是吗？”格伦刻意轻笑一声。

“那你尽管赌一把。”

就在星盗头目被格伦带走了全部注意力的瞬间，那位始终瑟缩在操控台前的甲壳族司机突然动了。

他最前端那对坚硬的附肢以惊人的速度猛然钳向壮汉持枪的手腕，甲壳与强化骨骼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格伦瞳孔骤缩，几乎在身体意识到变故之前，手指已遵循训练千遍的本能扣下扳机——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壮汉的身躯陡然一僵，缓缓瘫倒在地。几乎同时，司机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重重砸在控制台上。

格伦这才看清，星盗在被钳住腕的瞬间也开了枪，子弹穿透了司机甲壳关节处最脆弱的连接膜，深深嵌进了控制面板。

液晶屏幕直接碎裂，细小的电火花在控制面板上跳跃，一股焦糊味弥漫在驾驶室里，系统开始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格伦急忙冲过去查看司机的伤势。所幸这位鲁莽但英勇的司机只是因剧痛和冲击暂时昏迷，甲壳族顽强的生命力让他保住了性命。

他旋即转身，试图抓住那因没人操控而疯狂自动旋转的方向仪，但为时已晚。悬浮车在失控中剧烈倾斜，开始不断向下俯冲。控制台的全息投影不断闪烁着红色警告：

“导航失效”“稳定模块离线”“高度骤降”。

格伦一只手死死扣住驾驶座的扶手稳住自己，另一只手徒劳地拍打着失灵的面板，触控界面却仍是一片灰白。

透过宽阔的前挡风玻璃，他看见下方那些闪烁着航灯的悬浮车流正沿着既定路线平稳滑行，宛若星河中悠然运转的光点，浑然不知一颗失控的陨石正在逼近。

“调查官，我想你可能需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