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偃目光微微一闪,一双精明的老眼里却好像闪过些许心虚。
趁着他这一晃神的功夫,赵棐抬抬下颌,向身后一点,示意陈玘看向尸体。
“陈县尉请看,这冯安的尸体上也有显示他死因有疑的证据。”
说着,边回头向身后一人点了点头,道:“梁蒲,你说。”
陈玘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个瘦弱苍白的布衣少年,个子挺高,长得也算眉清目秀,然而怂眉搭眼,像是听惯了支使的。
因为断冯安是失足落水而亡,陈玘自然也就没有令人将尸体收至义庄,只交由刘偃自行处理。事发突然,刘偃便干脆将尸体暂停在书院祠堂。刚好这此事惊吓到了一些学生,他干脆也就下令停课三天,让学生各自回家去,等过了这三日,就安排下葬。
也是凑巧,前日赵棐因父亲做四十大寿,大宴七天,特请了两天假回去替父亲贺寿。昨日傍晚正要返回书院,却有人来报知说书院出了事,叫他在家再多呆上三天。
赵棐难免随口打听了几句,便得知了冯安溺亡一事,顿时便觉事有蹊跷,昨天晚上就派人告诉徐达要他早上到书院找他,同时一大早上又让人硬去“请”了梁蒲来,只谎称落了些要紧的物件在书院,让门房放他们进去。趁着书院没几个人,几人溜进祠堂查验尸体,果然发现些端倪。于是赵棐便叫徐达又去报官。
这叫梁蒲的少年听了赵棐吩咐,便一言不发地揭开了尸体上的殓布。
时当盛夏,死者已死亡超过一日,肤色已开始隐隐发青;祠堂内檀香浓郁,香气弥漫整个祠堂,然而靠近尸体时,还是能隐隐闻到死者身上散发的腐臭尸气。
梁蒲轻轻托起死者,使死者半个身子坐起,随即指着其后脑示意陈玘道:“死者枕部这里有淤青,有点像拳脚伤,应该是生前曾被人用力按压或者击打过此处。”
陈玘目光一闪,倒也有些意外。凑近去看,果然见冯安脑后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不大不小的一块,恰恰与人的半个掌印相合;而靠近死者颈部左侧的位置恰有五点小小的青紫淤伤——单看不觉什么,这么由人一提醒,倒的确像是指印......却是他当时发现尸体的时候不曾出现的。
梁蒲低声道:“有些伤痕一开始并不会出现在死者身上,要等死者死亡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出现。”
陈玘虽是个混子,但办案多年,和仵作也打过不少交道,自然也晓得这些简单的道理。当下摸了下下巴,向梁蒲看了一眼,淡淡道:“你们书院教的本事还不少。”
梁蒲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尸体小心放下,重新盖上殓布。
赵棐淡淡道:“梁蒲他爹和他爷爷原都是黛州县衙仵作,他也跟着学得一些仵作之术,想来比大人县衙的仵作也差不得多少。”
“当然——”话锋一转,又谦和一笑,“大人若是信不过我这同窗,自可叫衙门的仵作再来验一遍尸。”
梁蒲......梁......这姓氏是有些耳熟......
陈玘目光一转,仿佛有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却没理会赵棐,直起身子,目光暗暗扫向一旁沉默已久的刘偃。
这案子有蹊跷,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自三十多年前先帝病重,由皇后摄政,先是主张有教无类,鼓励女子读书。后先帝禅位,皇后登基,大刀阔斧,更革国政,更是允准女子可同男子一般参加科考,入朝为官。
此令方下时,受以往思想禁锢,加之家中限制,读书科考的女子并不很多。然而,当今圣上登位二十余载,风尚已大改于从前,读书科考的女子也渐多起来。为顺应上意,各地先是蜂起一批女子书院,后更是去除了男女限制,出现了一批男女混合的书院。栖梧书院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这时虽已不像以往那样讲究男女大防,然男女同宿书院仍是多有不便。因此像栖梧书院这般男女混合的书院,在安排住宿时往往非常严格。
栖梧书院的规矩是:男女学生分宿两斋,男子居“蠹叶斋”,女子则居“凿楹斋”。为方便处理两斋事务,刘偃又特请了一男一女两位监院分管两斋事宜。
栖梧书院每日酉时三刻关闭大门,酉时三刻至戌时二刻是学生每晚温书时间,而蠹叶、凿楹两斋则在每日戌时三刻便从外面落锁;落锁前,由书院中的两位监院各自检视各斋学生是否在斋中。每晚,两位监院则轮流在书院中巡夜。
两斋钥匙则由两位监院各自保管,且仅此一把。
也是凑巧,前天晚上,也就是冯安出事当晚,恰轮到掌管蠹叶斋的监院邓怀值夜。而他当晚恰抓了八名不守规矩的学生在祠堂抄书,一直监视他们抄到第二日卯初方散,互相可为人证。
而冯安的死亡时间经断是在亥末到丑时之间——在两斋落锁之后,又无人可以开门的情况下,这冯安却凭空出现在两斋之外的半月池,岂不怪了?
只单凭这一点,陈玘就知道,这案子有些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