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很黑，但随着开门，透进去了几分楼道的日光，微弱的光线勾勒出玄关的轮廓。

祝黎没有开灯，她侧身走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但没有关上，也是留了一道缝隙，因此有光，不会太黑，她的眼睛迅速适应了黑暗。

祝黎嗅到了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很像她在公共地图嗅到的那种气味。

但这次气味更直接也更复合，像腐烂的水果，还有一种浓烈的酒精气味。

玄关收拾得很整齐，鞋柜上放是简单的照片墙，有一家三口的数张合影，那个男生祝黎有印象，他个子不高，很腼腆，因为性格内向听说有遭到过欺负，但在合影中，他笑得很幸福，他的父母，祝黎有印象，感情很好。

这样完整且幸福的家庭是她不曾体会过的，她第一次对这样的家庭有概念，就是因为这家邻居。

鞋柜是开放式的，上面摆着一双女士皮鞋、两双男士运动鞋，摆放得很整齐。

一切看上去……很正常，除却那道无法忽视的气息。

祝黎屏住呼吸，手指再次确认，她手握着那把小刀，踮着脚放轻脚步声往内走。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祝黎看过去，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凝结。

男主人坐在沙发上，仰靠在沙发背上，姿态看上去很放松，穿着衬衫和休闲长裤，如果平日里看到，只会以为他在午后小憩。

……但祝黎隐约看到，他的脸上盖着一层墨绿色的苔藓，那片苔藓甚至还在蠕动着，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孔隙，像留下的呼吸孔，透过那些孔隙，能看到他睁大的双眼。

空洞无神、眼白浑浊、瞳孔已经扩散，他微张的嘴，里面爬满了苔藓。

已经死了。

祝黎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踢到了什么，她低头看去。

是……这家的女主人，她侧卧在地毯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穿着平日里上班会穿着的西装套装，与男主人只是脸上有苔藓不同，她全身都盖着一层更为稀薄的苔藓，能隐约看到，肢体萎缩，干瘪得像是被吸干了水分。

她的长发散落在地毯上，每一根都爬着一片苔藓。

祝黎站在原地，停留了不知多久，才缓缓恢复理智，去找那个男孩。

最后她在男孩的房间看到了他，他正坐在书桌前，像在完成作业。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当祝黎走近，看到他的侧脸时……

他的皮肤下已经爬满了细密的苔藓，像本就长在那里，而他茫然望着前方。

他眼前的笔记本上有一行歪扭的字，祝黎想看清，就要凑得近一些，她屏住呼吸，压下心中来自生命最原始的恐惧感，向前迈了一步。

上面写着：妈妈、我、冷。

这不是谋杀，这是一种缓慢的侵蚀，祝黎强迫自己冷静，她靠在门框边，分析着刚刚足以让人昏厥的场景。

他们似乎是在最平常的日常生活中毫无预兆地被这些东西一点点吸干最后的价值，最终永远保持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模样。

祝黎注意到，那股气息的源头就是来自他们三具尸体上。

她小心绕过客厅，尽量不触碰那些东西，厨房的门半开着，她侧着身子从缝隙蹭进去。

厨房里的煤气灶上放着一口小锅，里面是已经烧干的焦黑底，像是曾经煮锅粥，水槽里泡着几个碗碟，水已经发绿，像放了很长时间。

冰箱门大敞着，里面的灯已经灭了，囤积的食物早已腐败，气味令人作呕。

而在地板上，有一道湿滑的拖痕。

祝黎的目光顺着那道拖痕再次回到客厅那对夫妻身上时——

轰。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像被砸了石子的湖面，荡漾了一下。

像玻璃碎片扎进了眼球，刺痛的同时，她看到几幅画面。

黄昏，男人系着围裙，在煤气灶前做饭，口中哼歌，男孩正在沙发上看书，她甚至闻到了炖五花肉的香气。

平常，温暖的碎片。

一片黑暗中，只有冰箱打开时微弱的光，女人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她弯着唇角，对着冰箱的冷光，像渴到了极点，将牛奶灌进自己的喉咙。

祝黎甚至可以在这像梦境一样的碎片中让自己眼前的景象随着自己的想法放大，她在……冰箱里看到了一根……

带着吸盘的章鱼触手，上面吸着一条死鱼。

死鱼浑浊的鱼眼中，长出了一根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