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椿筹备出走的脚步加快了许多。
祭祀的忙乱高峰过去,成濑屋的日常节奏放缓了。
野口伯伯依旧会交代她一些事务,但椿开始以身体有些不适等理由,适度地推脱掉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将更多时间用于悄悄搜集招聘信息、研究东京的地图和租房广告,以及反复修改、誊写那份翻译试稿和几篇自认为写得不错的文章。
辉夜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巨变,他依旧隔三差五在夜深人静时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
有时他会带着一身练功后的疲惫,沉默地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什么都不说,只是那样静静地依偎着。
有时他也会有些亲昵的举动,但更多时候,似乎只是贪恋这份黑暗中无人知晓的亲密与温暖。
至于松崎朔,椿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他就像一个真正来应征的乐师,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独自练琴。偶尔在宅邸中遇到,也只是礼节性地颔首致意,再无更多交集。
一次椿抱着一摞准备送去弟子寮的干净练习服走过回廊,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踉跄了一下,最上面的几件衣服滑落在地。
朔恰好从对面走来,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放下自己手中的琴谱盒,蹲下身帮她一一捡起,抖掉灰尘,整齐地摞好,递还给她。
“多谢。”椿接过,低声道谢。
朔的眼睛狭长,眼神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客气,便拿起自己的琴谱盒,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离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该做的准备都已就绪。
出发前夜椿心绪难平,她踏着月色来到了位于弟子寮最僻静角落的、茂居住的那间小单间外。
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显示主人在内。椿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犹豫了一下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茂?”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答,屋内空无一人。
椿走了进去,反手带上门。
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尽。一张低矮的木板床,铺着素色的麻布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小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写满字的稿纸,有些凌乱地摊开着。
墙上挂着许多洞自己制作的小玩意,装着干花瓣和香料的素布小香囊,甚至还有几个用细竹条和纸糊成的小灯笼。
茂外出未归,椿在书桌旁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些摊开的稿纸上。
本应有礼貌地移开视线,但好奇心驱使,她忍不住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看了起来。
……他在写故事。
文字质朴,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叙事清晰,情感真挚。
写的似乎是一个少年在无尽的轮回中,守护着一朵注定会凋谢又重开的花。他看着花在春日明媚,在夏日灼灼,在秋日零落,在冬日被冰雪覆盖,然后又在新的春天从同样的枝头,绽开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花瓣。
说起来最开始还是椿教他习字的。
她又翻看了几页,不同的片段,不同的故事。
有的主角是沉默的匠人,日复一日雕刻着同一个人像,每次完成又亲手毁去,重新开始。
有的是迷失在永远走不出的森林里的旅人,依靠记忆星图跋涉,却总在接近出口时被浓雾吞噬。
还有的甚至带着一点幻想的色彩,写了一个能听见植物低语的园丁,与他照顾的花草之间短暂而悲伤的对话……
无一例外,这些故事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宿命感与孤独。
椿一篇篇看下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椿抬起头看见茂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似乎是刚去厨房取了什么。看到坐在书桌旁的椿,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稿纸上,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快步走上前,将小包裹放在一旁,有些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稿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低声道:“……屋里乱。”
椿放下手中的纸,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收拾。
“茂,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茂收拾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椿换了个方式:“我是说,除了侍弄花草、做杂工、偶尔卖点手工制品……还有陪在我身边之外,你自己,有没有想做的事?”
茂沉默了片刻,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这样就够了。”
他的眼神平静而满足,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意义。
椿指了指桌上那些稿纸:“你写得很好,这些故事很有灵气。”
茂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从来没想过,把这些故事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吗?”椿轻声问,“当个作家,怎么样?”
茂垂下手,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行的。”
椿看着他,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看着他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双手,看着他眼中那点不敢暴露人前的微光。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我准备要离开成濑家了,大概……就过两天吧。这几天我一直在看报社的招聘消息,还有东京租房的事情。”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茂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椿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茂只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垂下了眼帘,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头,像一株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植物。
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凝滞,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租好房子,欢迎你来做客。”
茂依旧垂着头,没有任何表示。
椿知道,对他来说这个消息需要时间消化。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低垂的脸。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阿茂,”她轻声唤他,“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茂忽然抬起头打断了她。
他看着椿,点了一下头。
“好事,走出去是好事。”
椿的鼻子又是一酸,但她强忍着,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嗯。”
茂不再看她,转身走到书桌旁开始将那些散乱的稿纸,一张一张叠放整齐。
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茂没有回头。
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房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拙朴的手工制品,看了一眼那叠被他珍而重之整理好的稿纸,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出发前最后两日,椿过得如同绷紧的弦。
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院落里,看看书,写写字,甚至应母亲的要求开始学着绣一个简单的布袋,说是要送给母亲装零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