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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烧了一整天。

次日清晨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黑烟滚滚的园子上空降下甘霖,这才止住了滔天的怒焰。然而,百年荣辱的祠堂已完全地毁于一旦了。

枝凡和巧生望着化为废墟的宏大建筑,不禁感叹:“只好在没烧着厅院,可惜这百年老树,焚毁了。作孽啊。”

堂前池塘的水都蒸干了,几尾锦鲤在浅浅的水泊中艰难地扭动,被春宣打捞起来救了命。

苏州城内传开了,韩家的厄运一日赛一日地灵验,即将就要末路。夸张的谣言一传千里,抱幽园在大火里成了怨宅。人人都说,那个寺里买回来的养子发了疯,一把火烧死韩凭松。

韩凭松没死,还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苏州城里,谣言不攻自破。可至于韩潺,用人们认为他真疯掉了。

“哈哈!话可不能这么说,难道马嵬坡时唐玄宗争辩得胜,贵妃就能长命百岁?”

韩潺对左文璜说道,非常认真,仿佛他并没有抱着猫踩在书桌上。

左文璜生怕他从桌上跌下来,赶紧劝说:“快下来,祖宗,你要是下来坐好,我即刻给你从岭南买荔枝树回来!要是你哥哥看见了,我真不能活命了。”

裘淑仪咣啷一声推开门,一边阿善还端着一碗浑水,两人仰头见韩潺踩在桌上,脸色都煞白。裘淑仪立即摆着笑脸劝说道:“韩潺,你快下来,来喝药!”

韩潺略微收敛了笑容,只低头看了眼药碗,说道:“我没病,小姨,我不喝药。”

裘淑仪有些胆战:“来呀,听话呀。”

韩潺冷着脸爬下桌子,伸手夺过药碗凝视其中,药水晃动着泼出碗沿打湿了他的袖口,浑浊的水中飘着未烬的符灰,映照着他的脸。

他一言不发,将药碗砸在地上,抱着猫扭头走进了暖阁,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韩潺,韩潺!你要喝的呀,你生病了呢!”

韩潺揉着猫的后背,尖利的猫毛在他手心里,将他的掌心磨得有些刺痛。他抬起脸望着门外隐隐绰绰的身影,刻意装出了无知且蛮横的声音来:“我没病!小姨,为什么喝符水?”

裘淑仪把他当成孩子了:“你要听话呀,有东西找上你了!快听话,喝了就好了。”

“什么东西?是阿爹阿娘么?那好呀,哥哥又能见到娘老子,怎么不好?”韩潺猛地拉开屋门,裘淑仪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赶紧扶着门框站稳来慌张地看着他。

左文璜从她身后大步走来,帮着劝说道:“不喝就不喝了,你安静等着,凭松今天的火车回苏州呢,就快要到了。”

韩潺回身坐在披着羊绒毯子的太师椅上,猫冲着裘淑仪呲牙,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而裘淑仪却咬着牙赶进来绣着手轻轻贴在韩潺的额头上,这让韩潺立刻僵直了身子。

“快煎药来,哼,你病啦韩潺,可别是伤风寒呢!”她的本能已经克制了她对韩潺的苦恼,拎着猫的后脖子将它提起扔在一边的椅子上,用韩潺背后的羊绒毯子狠狠地将他裹起,又对身后的阿善说道,“快去呀,小少爷病了也不知道,要是被凭松知道了那要发火的呀!”

韩潺呆呆地缩在原地,原是要装疯卖傻,却矫枉过正。他战栗地望着裘淑仪近在咫尺的脸,这张与裘婉仪十分相似的面孔使他想起噩梦中他叫过阿娘的那个女人,那个提着灯路过他,却依然只属于韩凭松一个人的母亲。

他张了张口,然而裘淑仪已经愠怒着踱步追着阿善走了出去:“丸散先拿来呀,讨人厌,这事情还要主人家教呢!春宣跑到哪里去了呀?”

韩潺怔怔地裹着毯子躺在椅子里,猫围着左文璜周围转了几个圈,还是呲牙咧嘴地跳开。

年迈的伯公回到上海去第三天,在家中自缢身亡了,韩凭松赶往上海安葬。也许焚毁的祠堂彻底击垮了韩家人的脸面,他们料想到这老人享受了一世荣光,他的兄长是个重亲恤戚的人,连带着往后几十年都不曾有过窘迫的时刻,人到暮年才经受如此打击,一条白绫归西去已经是最体贴的结果了。

裘淑仪和阿善离开后,吴利贞和韩凭樟从城里回来了,带回来些许新鲜药材,都是上好的稀药。左文璜那时正和韩潺在暖阁里说话,见状便起身相迎,吴利贞和他聊起了杭县的一趟生意,两人便坐在外屋的长桌边,只剩下韩凭樟略微尴尬地站在暖阁门口看着韩潺。

韩潺无心在他面前表演,只招招手邀请他入座,不忘把猫抱进自己怀里,免得它去招惹韩凭樟。

韩凭樟不自在地坐下。韩潺偏过脸上下打量着他,如今真真沉稳了不少,长成了大人样子,稚气全褪,常在外跑船也强壮了许多,一丝不苟的打扮更显利落。他略有揶揄地问韩凭樟:“什么时候要和贞娘成婚?”

韩凭樟怔怔,抱着手臂含糊道:“要成家的,又还早。才兵乱不久,手底下的事情还没理清楚。”

韩潺说:“你大哥今天回家,夜里就住在院子里,小姨也想着你们,回来这些天总愁眉苦脸的,给她解解闷也好。我看她和贞娘谈得也开心。”

韩凭樟沉默了一会,才徐徐答道:“好,我问问贞娘。”

韩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失了主见了?”

韩凭樟道:“我肯听她的。”

韩潺说:“贞娘是好。”

韩凭樟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大哥对你也好。”

韩潺失笑,半晌才说:“你对你大哥怎么耿耿于怀?”

韩凭樟转头看着他,思忖过后看着韩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转头望着远处说道:“你记得么?我七岁时,我们在正厅淘气,韩凭柳惹恼了我,我去追她,姐姐来拉架,你拦在我和韩凭柳中间,一群人闹作一团,竟无意间撞翻了书柜,打碎了姨母生前喜欢的一只花瓶。大哥生气,脸都煞白了,罚我们去站墙根,不到一个时辰不准走。”

韩潺记得,韩凭松那时真是伤心,夜里又哭,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他当时不忍,又很愧疚,于是陪着韩凭松入睡。花瓶是青瓷的,娘生前养卷丹总是用它,韩凭松以为它放在那就会永远放在那。

韩凭樟嗤道:“姐姐和凭柳是女孩,手里举一本小账簿打直站好便罢了;我们两个是男孩,要踮脚贴墙,一人一本诗经注解。我不消半个钟就开始腿颤,又是长身子的时候,马上就抽筋,哭着喊着不肯站了,被大哥用戒尺打手心按回原处。哭也不敢了,没听见你有什么动静,打眼一看,他给你偷偷垫了一块砖,你后脚踩在砖上,都不觉得累。”

韩潺不记得了,低头看看自己手心,猫将雪白的手爪放在他面前,浓绿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他有意回避开,要起身出门搅乱左文璜和吴利贞的生意,韩凭樟却在他起身那一刻又说道:“他从小偏爱你,我心里清楚,自记事起你就已经在韩家了,他千般万般呵护你,本该是习以为常。可姐姐妹妹谁不是他纵容了的,连旁家的小孩也能扮笑脸,唯独对我分外苛刻,纵使我已长大成人,也难免百思不能解。连我自己的娘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了,谁都受她恩惠,我那样盲目地敬重大哥,却是没结果的。想想我爹死得早,长兄便如父,可你毕竟失了父母,又更得一份垂怜。事到如今也不辩了,我没有办法,总不能一生都在诘问,问到底也不能改变,我爹死不能复生,我不能重来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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