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沂琛压低嗓音,怕惊扰了床上人的意识。
“安景舟。”
“你不用硬撑,好好睡,慢慢来。”
沂琛看着床上的安景舟,一种埋身心底数年的恐慌与无力,猝不及防地席卷而上。
也是这样极致的激情,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濒临绝境。
年少的自己看着年轻的吴优死死捂住他的嘴,用尽全部力气压住他所有细碎的喘息与颤抖,却在最后一刻,决然转身,独自冲向黑暗深处,用自己做诱饵,引开所有危险,义无反顾地从他身边彻底离去。
那一天,他被困在原地,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护着他的人,葬身黑暗。
那种彻骨的绝望、束手无策的悔恨、看着至亲之人替自己赴死的窒息,沂琛以为早已被岁月深埋磨灭,再也不会浮现。
他清晰回想起安景舟失血濒临昏厥,意识早已支离破碎,可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哑着嗓子唤出的那一声——
“沂琛。”
他再一次又感受到了那种感觉。
沂琛微微俯身。
“安景舟。”
“你必须醒过来。”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留在黑暗里。”
一周后
七天七夜的重症监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仪器监测,那场悬在生死线上的拉锯战,终于慢慢走向平稳。
ICU门口昼夜不灭的红灯依旧亮着,却不再让人窒息。
清晨的天光透过隔离玻璃窗,浅浅落进纯白的病房,褪去了深夜的寒凉,添了几分温柔的暖意。
沂琛依旧寸步未离。
整整一周,他吃住都守在病房外,白日对接医生,夜里就靠在椅背上浅眯片刻,从未走远。
这天,护士如常进入病房做晨间体征核查,原本平稳起伏的脑电波线条,忽然泛起了轻微的波动。
一直趋于平缓的眼睑,在长时间的沉寂后,极轻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两下。
“病人有苏醒迹象!”
护士立刻通知值班医生,原本平静的病房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医护全员迅速就位,细致检测各项数据变化。
病床之上,安景舟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漂浮了太久。
像是沉在一片冰冷死寂的深海,全身麻木僵硬,感知尽数剥离,只剩下耳边无休止的滴滴声响,遥远又清晰。
漫长的黑暗尽头,终于透进一缕微光。
一次,两次。
厚重的眼皮重若千斤,在数次艰难的尝试后,那双沉寂了七日的眼眸,终于缓缓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视线是模糊涣散的,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景物,辨不出光影,只有刺眼的白光落进眼底,让安景舟下意识蹙紧眉心,颅腔内的胀痛瞬间加剧。
“病人苏醒,意识逐步恢复,生命体征平稳上升!”
医生快速核查数据,紧绷了整整一周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释然。
门口一直静静站着地沂琛,在听见病房内动静的那一刻,身体骤然一僵,他几乎是瞬间抬步,快步走到玻璃窗前。
七日来压在心底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安景舟的视线慢慢聚焦,混沌的视野一点点褪去白雾,他费力转动眼珠,茫然地扫过周遭纯白的病房,最后,目光定格在玻璃窗那张熟悉的脸上。
脑子依旧昏沉,记忆破碎凌乱。
洞底的碎石、突袭的剧痛、漫天的血色,还有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拼尽一切喊出的那个名字——
沙哑干涩的气息从安景舟喉间溢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唇瓣轻启:
“……沂琛?”
窗外的沂琛身形一震。
他站在原地,隔着一层玻璃,静静看着那个从生死深渊里挣扎回来的人。
良久,沂琛喉结滚动,低声应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