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九重天的四季如春,人间的秋冬确实要难熬一些,尤其邬桑国洪灾之后,各地瘟疫四起,灾民流离失所,各处仙官纷纷搭手相助,即便如此,冬天仍旧不太好过。
失而复得之后,二人感情似乎更深刻一些,缠绵之时恨不得把彼此镌进骨子里,好让时间和命运再不能分离他们。
沈昱对李元蹊的感情很复杂,恋人,战友,偶尔也把他当做孩子,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合适。
李元蹊对沈昱的感情更复杂,恋人,战友,母亲父亲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所有未能感受却向往的情感被投射到沈昱身上,虽然这样说也不合适。
当然了,不论是李元蹊还是沈昱,会有这样的感情只有一个理由——沈昱宠。李元蹊要真是他家孩子,怕还没长大就成了一条街的混世小魔王。
如意真君带着小魔王,到了慕城。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此地,心中总是感慨颇多。
城门的明月观换了牌匾,太微观三个字蒙了尘,里面的道士年龄大了,日日瞌睡。对门的客栈也换了老板,在逃难而来的灾民抵达慕城时收留了半数人,客栈几乎住满,才让这个冬天好过了一些。
剩下的,就在往前走几步的医馆里。医馆里坐了个男人,据说医术有当年明月真君之貌,眉心一颗美人痣,红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沈大夫名草有主,若是谁人心术不正,未等这位大夫开口,便会有一个岁数稍小的男子掀开里屋门帘风风火火跳出来,大刀往桌上一插,瞪得人说不出话。
于是第二天,前来抓药的人看见沈大夫藏在宽袖下的手腕上多了一截红绳,原本不知其意,直到多看了两眼后后背发毛,一抬头看见沈大夫笑眯眯望着自己,药方已经写好放在桌上,而他身后站了个黑脸阎罗,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目光往下,手腕上也系了条红绳。
距离钟灵山一事已过两年,当初死里逃生,两人都休养了许久才下床,不过据青梧说,伤得最重的李元蹊反倒比沈昱先醒,挣扎着爬到沈昱床边,一次次试探他的鼻息,一次次追问药官他情况如何,哪怕听到情况好转的回答,也只能让他安定片刻,夜里还是会喊着沈昱的名字惊醒。
所以到后来,二人的床铺干脆铺到了一张床上。
再后来,沈昱醒了之后,李元蹊的伤口才开始愈合,药官说他这是心疾,还多亏了这心疾吊着他半口气,寻常人受这样重的伤,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多亏李元蹊有个念想。
所以沈昱好转之后李元蹊才敢松口气,那几日李元蹊日日夜夜地烧,夜里烧狠了,搂着沈昱说胡话,说他害怕。
沈昱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安慰一边细声细语地询问,“害怕什么?”
李元蹊又不肯说,沈昱想着总不就是害怕自己死了,于是温柔地哄他,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今日我都可以下床走动了,药官说我再过个三五日便可恢复如常,到时候你要是醒了,我带你去看桃花。”
听说度朔山有一棵桃树,枝干绵延三千里,遮天蔽日,其下桃花皆有灵性。也不知沈昱从何处听闻,某处的阴差便是那桃花所化,受酆都大帝点化,镇守一处。
温声细语安抚了一阵,李元蹊才支支吾吾说出自己的害怕,“我害怕……你难受……”
房内烛火昏暗,借着这么点微弱的光沈昱看着身侧的李元蹊,后者半张脸蒙在被子里,身体跟个火炉一样紧紧贴着沈昱。
沈昱有些疑惑,“我难受?”看脸色,恐怕李元蹊此刻更难受。
李元蹊嘟囔了几句,闷声闷气地解释:“那日钟灵山……我以为你死了,我当时很难受,无法呼吸,好像……心都不跳了,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这么难受?”
李元蹊睁了睁眼,目光迷离看着身边人,窗外有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来不知名的花香,吹起沈昱额前碎发,那颗朱砂痣仿佛凤凰泣血一般地红艳。
李元蹊眼里的感情太重了,即便是沈昱,也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纯粹的感情。
李元蹊不害怕獬豸,不害怕天谴,但他在害怕。
他害怕离开沈昱。
他怕自己出事,从此再不能陪着沈昱,从此他身边会站着其他人,从此他与沈昱的过往种种都将随风飘散。
被人称作往事,相忘于江湖,消散于尘世。
更害怕沈昱会难过。
语言太贫乏了,李元蹊三言两语就说出当时的感受,但当时他究竟如何,谁也无法再体会,他自己说起来时,眉头皱得很紧,想必是心有余悸。
但沈昱觉得,他或许能体会。
在知道李元蹊残缺的命格因自己而生的时候,沈昱也难受到恨不得将自己的命换给他。
沈昱被子下的唇轻轻蹭过李元蹊的脸,他说:“会。”
李元蹊听见了,眉头松了松,说:“我不想你难受……”
沈昱心尖好似被什么穿过,又酥又痒,“谢谢。”他不知道该如何回馈这份感情,唯有此二字,似乎显得有些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阿蹊。”
“其实最后一刻,我确实一心向死,没想过活着。”沈昱说。
那样的情况下,能走出来确实是祖坟冒青烟,沈昱当然舍不得李元蹊,可是当时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
“可是后来,我听到了哭声,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哭得好惨啊,我想我要是死了,你就又成了一个人了。”
沈昱食指刮了一下李元蹊的鼻尖,天寒地冻的年月,李元蹊鼻尖发红,呼出的气息滚烫,在面前凝成白雾,他听见沈昱继续说,“我拼了命地往回跑,跑过奈何桥,跑过黄泉路,回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