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谢宴结束的时候已是快要十点了。
陈锐知道,每逢这种盛大的赞助商活动,陈镇锋都会彻夜不归,总有一些人约他去更私密的地方“续摊”,推杯换盏的背后是生意、人脉和续约。
陈锐并不关心这些,他像往常一样独自先行叫了车回家。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陈锐付钱下车,夜风吹来,初秋的凉意吹醒了残存的微醺。
保安很有眼力见,恰到好处地打开了别墅的大门。院子里的灯光依旧白的耀眼,将每一处角落都照的亮亮堂堂。别墅里很安静,管家大概已经睡了,佣人房里也没有声音,只有母亲朱小宁特意为他留的客厅灯还在亮着。
陈锐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了别墅,生怕吵醒原本睡眠就很浅的母亲。他原本想直接上楼,可经过父亲书房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门关着。
门锁锁着。
平时没人的时候,陈镇锋的书房都是锁着的,而他在书房的时候,大多数时间也是关着门,不许任何人进去。陈锐很小的时候曾经进了书房,央求父亲陪他玩一会,却被父亲用严肃的口气赶了出去。十二岁那年更是夸张,他进入书房想要找父亲商量下一场比赛的安排,却没想到父亲对他发了一通脾气,禁止他不敲门就进入。
陈锐在原睦说出“你爸可能谋杀了我爸”之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忙,可现在他突然觉得,父亲可能不是在忙,而是在藏。此时此刻,他心中升起一种冲动,想要撬开锁,进去看看书房里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一直锁着门。
陈锐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他小心翼翼地溜回书房门前,将卡片插入门缝慢慢地上下滑动。
不一会,只听“咔哒”一声,锁舌被卡片顶开。陈锐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打开了那扇封印一样的门。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窗户的形状。陈锐没有开灯,借着这点微光走到父亲的桌前,他深深吸了口气,生平第一次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沓文件。陈锐打开手机的电筒小心地翻着,只见里面有合同,有协议,有房产证和保险单,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陈锐一张张向下翻去,并未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松了口气,几乎要嘲笑自己神经质了。
他刚准备关上抽屉,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敲在抽屉的底部。
“空”的一声,不对劲的敲击声让他心中一紧。
陈锐小心地摸索,他发现抽屉的底部竟然有一个设计巧妙的夹层,若非他不小心用手指在上面敲出了异响,是不太可能会注意到的。可正是因为他这不小心的动作,让他的心在这一刻狂跳不止。
夹层,意味着里面可能会放着一些不能示人的秘密。
陈锐觉得自己应该立刻住手,锁好门出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可原睦在天台上将酒款款倒在地上,说出了那番踩伞论的样子却让他无法将手缩回去。
原睦的父亲死了十年,他还在苦苦寻找真相,而自己的父亲,也许正藏着那个真相。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经历了太多的惊涛骇浪,如今的陈锐亦不想再继续当一只将头埋在土里的鸵鸟了。
对不起。
他在心里向父亲道了一句歉,然后轻轻地打开了那个夹层。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没有标签,没有文字,什么都没有。
陈锐小心地将纸袋拿出来,将里面的东西一张张摊开在桌子上。
那是一沓银行流水单。
陈锐借着电筒的光,一张张地看去,直看得他的手和心一起越抖越厉害。
第一页是一份汇款记录,日期是2018年9月25日,金额不多不少,八十万美刀。收款方是父亲陈镇锋名下的一个海外账户,而汇款方用英文写着“开曼群岛”几个字,没有公司名,只有一串编号。
陈锐的手开始发凉。2018年9月25日,是原龙星去世的第三日。
他翻到第二页,2019年1月16日,又是同样一笔,汇款方同样来自开曼群岛,同样是那串编号。第三页,2019年,4月。他一张张翻去,发现每个季度都有一笔汇款,金额相同,汇款方永远是那串编号,从2018年到2028年,十年,四十笔。
陈锐的脑子里“轰 ”地一声炸开了。
家里的开销都是明面上的,车队账目他也基本知道。可父亲每年都有这样四笔进账,他却浑然不知。这些钱都去了哪里?为什么父亲要藏在开曼群岛的账户里?
他突然想起了原睦曾经对他说的那些话。
“事故发生后第三天,你爸账户里多了一笔钱,谁打的?”
“你爸将四大才子研发的技术卖给了泰坦。”
“你查了吗?”
我查了。陈锐苦笑,我真的查了。
他查过父亲的账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违法越界的地方。可他从来不知道,家里书房的抽屉会有这么一个夹层,夹层里藏着的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秘密。事到如今,陈锐惊惧地发现,越来越多的证据如拨云见日,越来越明确地指出了原睦那句“你爸可能是我的杀父仇人”!
陈锐努力稳住颤抖的手,打开摄像头,将这些汇款单逐一拍下,而后,他一张张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原封不动地将纸袋放进了抽屉的夹层。
关好抽屉,陈锐站在书房,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好像被抽走了。四周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像被关在坟墓里,心发慌,腿发软,眼冒金星。他忽然想到原睦在车库对他说,惊恐发作的感觉就像被活埋在坟墓里一样,如今他终于明白,“活埋在坟墓”里的感觉是这样的窒息,这样的痛苦。
父亲的书架整整齐齐,桌子上的文件摆放的井然有序,窗外是冷光下惨白通亮的院子,还有墨染一样的夜空。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他眩晕,让他想吐。
他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父亲陈镇锋说过的那句话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地回响。
“原龙星得罪的人你惹不起。”
陈锐看着外面的世界,怔怔地想,原老师得罪了谁?是那个汇款方吗?
父亲又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2018年,是父亲彻底从爷爷陈创世手中接过腾龙车队全面管理权的年份,就在那个赛季,原老师的刹车出事了。
而这笔钱,正是从2018年9月25日开始打入账户的,就在出事之后的第三天。
这是什么,似乎已经不需要明说了。
陈锐站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撬了锁偷偷进来书房的 ,他深吸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了一下,确保所有东西都摆放回了原位。他将书房里的监控视频删掉,关上抽屉锁好门,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 ,陈锐表面一切如常。
他训练,开会,接受采访,偶尔和原睦在微信瞎聊几句。可没人知道他以车队顾问的身份,将那串编号悄悄发给了车队合作的国际法务顾问。他的理由非常充分,邮件里写着:“想了解海外账户对车队赞助的影响。”
三天后,回复来了。
那串编号对应的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投资基金,名义持有人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可这家基金的最终受益人不是别人,正是马来西亚资格赛的主要零件供应商——泰坦工业集团。
陈锐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很久。作为腾飞车队的未来接班人,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