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枫语气沉了几分,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王芸叹了口气,指尖点下了投屏键。
巨大的屏幕瞬间亮起,网页界面立刻呈现在眼前。内容正是今天的专访视频,可标题却与比赛话题无关,而是精准踩爆了全网流量密码:
《岩羊原睦首度正面回应归族争议:血脉既定,无需世俗仪式附庸》
四十分钟的专业内容被剪的一刀不剩,整条五分钟的视频,从头到尾只精准截取了最后的敏感问答。原睦全程的礼貌克制被删的一干二净,甚至后面主动消解家族矛盾的退让和有点卑微的态度都不见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不太熟,走动少而已,和大家亲戚都一样。”
“生活习惯和圈子不一样,回来以后更是忙着训练,所以和爷爷他们没太多时间来往。”
“认祖归宗……现在什么年代了,不需要搞个刻意的形式。我爸和我本来就姓原,血脉和归属它就在这,这就已经很能说明所有问题了,特意办个仪式啊什么的,我觉得不用,没必要。”
镜头特意放大他紧张思考的小动作,视频中的他语气云淡风轻,可结合那些咬嘴唇、歪着头在膝盖上轻敲手指的举动,怎么看都透着傲慢和轻佻。没等他辩解,下一个页面已被王芸打开,标题赤裸裸写着:《原鹏程首度回应舆论争议:不必苛责,年轻人需被包容》
视频中的原鹏程坐在书房中,面带谦逊的笑容,姿态儒雅温和。
“网上的讨论我都看了,大家没必要过度苛责一个二十岁孩子。小睦从小在国外长大,心思单纯,年轻人说话直,有棱角太正常了,我年轻的时候也一样莽撞,谁都是慢慢成长的。他不是不认家族,我们23号在松风阁聊的很好,所以,希望大家多包容,多给一些时间,家里大门永远为他敞开,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愿意,我和我的父亲随时都会欢迎。”
他没有半分追责,全程包容豁达,一番话格局拉满,气度斐然。
王芸紧接着切到了第三个页面,密密麻麻的评论铺满屏幕,刺眼的话像无数的刀子扎了过来。
“好大的架子啊!长辈主动递台阶,他在傲娇什么?”
“情商也太低了吧?六亲不认还是人吗?”
在大量诸如此类的谩骂中,风向渐渐扭曲,炮火竟随着愈骂愈烈的声音轰向了原龙星。
“果然是遗传,骨子里的冷血一模一样!”
“老子当年不认亲爹,儿子现在摆架子直接说不屑,一脉相承的自私凉薄。”
“以前还觉得原睦比他爸懂事,现在看?呵呵。”
“不好意思,没他爷爷能有他们父子?”
“所以猜猜为什么原龙星三十二岁就挂了?”
一句句一条条,杀人诛心,鲜血四溅。尘封的旧怨被看客们从地底挖出,借着视频将去世已久的原龙星重新拽回舆论中心。
原睦的后颈窜起一阵阵刺痛,头皮发麻,所有的血液直冲大脑。他死死盯着屏幕 ,忽然觉得一切都陌生的可怕。那些话是他说的,可完整的语境被全面剔除,只剩断章取义的话被无限放大曲解,最终变成了不知好歹、傲慢冷血的铁证!
极致的荒诞感紧紧撕扯他的心,原睦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不是这样的!”
他语速急促,压抑的慌乱和委屈彻底炸开:“我当时不是这么说的!前面四十分钟都是在聊工作,这一段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是他们把前后对话剪了!”
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胸口剧烈起伏:“我当时每句话都斟酌过,我甚至一直在想我该怎么说,我说的根本不是视频里这样的,他这是故意在带节奏!”
韩枫静静看着他失态的样子,一字一句地问:“那记者今天拿刀逼你说这些话了?”
原睦瞬间怔住,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成极快,再变成一种高频震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频率振动着。
“……他怎么能这样。”他喃喃地说,”……他怎么可以这样!”
“问你话呢!”韩枫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他逼你说这些了吗?”
原睦感到所有的目光都压了过来,他像一株被风反复按倒又反复放开的草,在每一道闪电一般的目光下无情接受暴风骤雨的吹打。
“没有……”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没逼我说。”
韩枫冷笑一声:“那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给你下套了?”
“他……”原睦的声音卡了一下,“他问我好几个关于原家的问题,我每一个都想了很多遍才回答的,我真的有好好措辞……”
“你先回答我。”韩枫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你在我办公室,跟我保证了两次你会好好说话,你还记得吗。”
“我……”
“我问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今天张鑫问的那些话,以你的脑子,你听不出来哪些能回答,哪些不能回答吗?”韩枫冷笑道,“你觉得你改了,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万无一失了,结果你发现有人把你说的重新剪辑,把你觉得没问题的话放大了,这都是别人的错,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没错吧?”
原睦感到手指在发抖,他紧紧握着拳想用掌心的疼痛来冷静,可那种疼痛从掌心一直辐射到手腕,却让颤抖更加难以控制。
“我……”
“你什么?”韩枫看着他,“你觉得自己委屈?”
“可我……真的没有张嘴就说。”原睦鼓起勇气抬起眼,眼底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水汽,“采访全程我都尽量少表态,能留白我就不说,我甚至说,我们没有矛盾,我们的关系没问题,我真的克制了……我不想连累大家,更不想让您失望……”
“真正的收敛克制,不是让你找点好听的词回答问题。”韩枫淡淡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的没有一丝缓和,“真正的谨言慎行,是面对所有可能引起什么误会的话题时,都能守住分寸,不给别人任何抹黑你的机会。你明知道你那些家事有多敏感,却还振振有词觉得自己回答的滴水不漏,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压根不认为你其实不该回答那些问题。原睦,你十几岁就做过主播,回来之后采访也不是第一次,你不是小孩子,你也不是没脑子,该说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原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的干干净净。他双腿发软,下意识伸手攥住椅背边缘,冰凉的皮革立刻被捏出了凹陷。拼尽全力违心地说了不少话,到头来却抵不过一场恶意剪辑,连续几次闯下了没法收拾的烂摊子,他低着头,控制不住地开始浑身发抖,窒息感一点点蔓延到了胸口。
“你出去吧。”
韩枫收回视线,彻底不再看他:“内部处理方案,我们单独讨论。”
“韩叔,我可以…… ”
“你可以什么?”韩枫严厉地说,“出去!”
一句话,彻底将他隔绝在整件事之外。
周围的人陆续收回落在他身上目光。运营部开始整理舆情数据,法务开始草拟公关声明,连王芸也垂下眼,盯着平板不再看他。没人再关心他的情绪,所有人只忙着收拾他捅出来的娄子。
原睦僵硬地转过身,指尖搭上冰凉的门把手,推门走出去。
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得地面发亮,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的窒息感里分明堵着浓重的挫败和自我厌恶。
就这么靠着墙站了很久,会议室安安静静,半点声音都没漏出来,仿佛里面从来没有一个拼命想变好、却还是一错再错的他。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夜色沉沉。原睦悄悄地打开防盗门,却发现屋里灯火通明,卡卡乖乖趴在角落,看到他回来,轻轻“喵”了一声。
李潇潇端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等他进屋。对视的那一刹那,她一眼看到原睦浑身的破碎感,心里所有的气就散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原睦换了鞋,静悄悄走到她身边,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垮掉。他低着头,带着极致委屈的茫然,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
“潇潇,我说我这次真的一个字一个字想过了你信吗?我有好好思考,我真的没有乱说话,我不想连累任何人。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崩碎的迷茫
李潇潇静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年长四岁,她从小看尽了他的成长,他的张扬和温柔,也看尽了他一次次在同一个坑里跌倒。
她叹了口气,语气平静 ,却锋利如刀,毫不留情扎破了他所有自我感动的委屈。
“原睦,你能不能别再自欺欺人了?以你的脑子你的情商,你会不知道哪句话能被恶意解读吗?”
原睦瞳孔猛地一震,瞬间失语。
“你说你一个字一个字想过了,我信。可你一个字一个字想的时候,你就真的没想过会被剪辑吗?记者的工作就是爆料,什么话题更吸引观众你会不知道吗?所以,你哪些话会被放大,哪些会掀起风波,你会想不到?”
李潇潇的声音带着积攒已久的疲惫,温柔又残忍:“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侥幸。”
“你侥幸的是自己措辞够体面够中立就能逃过舆论审判,我说的没错吧?还有,你到底是在替原叔叔委屈,还是替你自己委屈?你敢正视这个问题然后回答我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最终一字一句,彻底击垮他最后的防线:“说白了,你就是幼稚。”
幼稚。
两个字像寒冬的冰块,死死砸进原睦心里。他僵在沙发上,所有翻涌在眼底的湿意和压在胸口的委屈,一瞬间全都被冻结了。他忽然感到浑身发冷,呼吸卡在胸腔,不上不下,钝痛发麻。
二十年人生,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直白通透、毫无余地戳穿所有伪装。
那些所谓的改变、小心翼翼的周全,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假装成熟,实则幼稚地侥幸和自欺。
原睦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爱人,李潇潇。他以为自己在她心里,已经日渐成熟,足以担得起一个男朋友的担当,可他现在突然发现,自己可能在她看来,不过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永远在死胡同打转,摔了无数次都学不会变通,却还每天都觉得自己无比优秀,做什么都有道理。
好荒诞的人生啊。
他看着李潇潇眼底的疲惫,忽然发现它太沉了,那是积攒了无数次兜底,无数次安慰,无数次给他收拾烂摊子还得接住他情绪,最终耗尽所有耐心的累。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人。潇潇,你听我说——
原睦张了张嘴,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的解释都堵在一处,争先恐后想冲破喉咙,可它们却像一群失了秩序的绵羊,互相踩踏挣扎,最终被踩成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沉默带来的压抑最是沉重,良久,客厅安静得只剩下原睦深重的呼吸声。
李潇潇看着他死寂的眼神,心底最后一点软意也慢慢沉了下去。
她有些迷茫,自己认识的那个温柔善良又聪明敏感的原睦,真的是现在这个陷在自己的委屈里,被戳穿了幼稚,却依旧不肯低头反思的原睦吗?
还是,其实他一直这样任性自我,拎不清公事与私事,只是自己从前对他戴了太多关于弟弟的滤镜?
不知道。
也累得没力气再去知道了。
李潇潇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而决绝地说:“原睦,咱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原睦的瞳孔猛地一缩。
分开?
所以是要分手吗?
所以,今天经历了全网网暴,韩叔叔失望,被全盘否定之后,接下来最后的宣判就是彻底被抛弃,被分手的终极结局吗?
他的心在大声发问,可他恐惧地发现,他的身体好像被定在沙发上,四肢像是被灌进千斤沉铁,腰背僵硬,甚至连眨眼都逐渐变得缓慢。
李潇潇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淡淡地笑了。他的样子在她看来,分明是无所谓的默认,是固执到底的倔强,连她说要分开都懒得挽回。
“行吧。那就先这样。”她轻轻地开口,带着彻底的疲惫和失望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你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我也好好想想,我们到底适不适合一直这样下去。”
她走进卧室,再度出来的时候已经背好了双肩包。弯腰抱起吓得缩在角落的卡卡,轻轻抚摸了几下,她将卡卡塞进猫包背在肩上,转身走向玄关。
“我出去住几天。接下来,除了工作,不要再说别的了。你保重吧。”
最后一句交代,轻如叹息。
不要!!!
原睦听着自己的灵魂在大声喊,不要!!潇潇,不要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别走!!
不要离开我——
他看得见李潇潇离开的动作,甚至听到了她驾车渐行渐远的声音,可他指尖麻木,呼吸渐渐变得极其沉重。冥冥中仿佛沦为一具冰冷僵硬的傀儡,无数道嘶吼困在方寸躯体之中,任凭灵魂疯狂挣扎撞的支离破碎,在暖黄的灯光下被钉死在这场彻底的绝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