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不落的太阳 >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次日上午八点,林语薇准时到达。

她第一时间跟韩枫了解了具体情况,又看了那些来自洛杉矶的病例,心里渐渐有了预判。

纵然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当她隔着留观室的玻璃看了第一眼,却还是心中揪了一下。

病床上侧躺着一个少年,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侧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额前碎发遮挡下紧闭的眼睛。

记忆里鲜活灵动的画面在林语薇的脑海里闪现 ,十六年前的腾龙车队维修区,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可爱的小洋娃娃,四岁的原睦顶着一头蓬松柔软的金发跑来跑去,他不认生,黏着车手和工作人员奶声奶气问好,谁见了都要抱一抱逗一逗。

原龙星就站在一边对她说:“这小子太随我了,天生自来熟。”

林语薇当时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漂亮的孩子笑着问:“睦睦,你长大了也要当赛车手吗?”

四岁的原睦眼睛里闪闪发光,挺起胸脯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啦!我要比我爸爸还快!”

整个维修间都被他初生牛犊般天真的誓言逗得开怀大笑。

可十六年光阴转瞬即逝,腾龙分裂为腾飞和星火 ,原龙星早已不在人世。当年豪气冲天的孩子长成俊美少年,却蜷缩在一张病床 ,被精神内耗折磨得痛苦万分。

林语薇轻轻推开了留观室的门。

守在床边的李潇潇闻声回过头,看到走进来的那个一袭米白色风衣,高挑知性的中年女子,她一瞬间精神起来,急忙站起身打招呼。

“林阿姨?”

“你是……李潇潇?”林语薇走上前握住她伸出的手,“长成大姑娘了。”

李潇潇微微羞涩地点了点头:“林阿姨,今天就拜托您了。”

“别客气,咱们都不是外人。”林语薇将挎包摘下,轻轻放在一边,打量着脸朝里侧躺的原睦轻轻地问 ,“他醒了吗?”

李潇潇默默点了点头,让出了位置:“林阿姨,麻烦您了,你们慢慢聊 。”

病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空间顿时又剩下仪器工作的声音。林语薇将布帘拉的严严实实,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原睦的背影。

二十岁的少年身形清瘦矫健,腰线利落收窄,即使裹在棉被里也能看到独属于职业运动员的挺拔轮廓。可此时这幅本该强悍有力的躯体正蜷缩着肩膀,下意识向内收拢自己,像是在用最安静的姿态像整个世界卑微祈求一份无视与放过。

林语薇没有急着开口询问病情,她微微俯身,放软了所有的语气,像是在哄那个无忧无虑的黏人洋娃娃:“小原睦都长这么大了啊。”

回应她的是漫长又压抑的沉默。

林语薇没有催促,而是放缓语速,轻柔的声音慢慢引导 ,一点点敲着原睦紧闭的心门:“还记得我吗?我是林语薇,以前你爸爸带你去车队,咱们经常见面的。”

良久,原睦终于有了动静。

他咬紧牙关,艰难地一点点翻过身,这样轻微的动作就让他的头剧痛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撕裂般的痛感蔓延整个头颅,脑子昏沉得像塞进了湿透的棉花。待翻过身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茫然迟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

林语薇看到原睦脸的瞬间,感到一阵恍惚。

眼前的少年轮廓精致,翘挺的鼻梁,锋利的眉骨,还有那深邃的蓝灰色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她的心里狠狠撞击的钟,带着故人的英姿分毫不差地还原在错位的时空。

太像了。真是太像了。

可不同的是,这个少年更柔软,更漂亮,但更忧郁,像是把父与子两个灵魂都装在一个人的躯体之中。

林语薇带着微笑,进一步帮他回忆:“我以前是腾龙车队的心理顾问,还记得吗?”

腾龙两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原睦心上。

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双手不由得抓紧了被子,窒息感随着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压榨性疼痛瞬间汹涌而来。他死死咬住结着血痂的下唇 ,空洞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却是紧绷着的慌乱和强忍的痛苦。

他在记忆里苦苦搜寻着眼前的女人,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在脑子里若隐若现,却无法确认。他压抑着心中对“腾龙”这个名字的所有复杂情绪,尽力稳住急促的呼吸,答非所问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您……认识我爸?”

“对呀 。”林语薇微笑着,轻轻掖了掖原睦的被角,“你爸爸当时总和我聊天的。”

原睦的眼中露出了惊讶与渴望。心中积攒了数年的执念让他有些忐忑地看着林语薇。他小心翼翼,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问:“我爸……跟您聊过什么?”

林语薇看着原睦眼中那点摇摇欲坠的光,认真地说:“他跟我聊过很多,特别是关于你。”

“关于……我?”

一句话让原睦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紧绷的身体略有松动。他不顾头和胸口还在持续剧痛,期待地问:“您能告诉我吗?”

林语薇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他还愿意开口交流 ,这比洛杉矶的病例里封闭自我,持续木僵的状态好太多了。

“当然可以。”

她看着原睦,用温柔又真诚的语气慢慢讲着那无人知晓的往事:“你爸爸第一次和我聊天的时候,和你一样大,也是二十岁。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问,‘林医生,如果有个人,七岁妈妈就不在了,后来,他被生父暴力对待了很多年之后逃离了家,他有了事业,有了伴侣,再后来,他不小心让伴侣怀孕了。这样的人,能当好一个父亲吗’?”

她微笑着,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原睦额前的乱发:“我当时猜到了,但还是需要确认,我问他是不是替朋友问的 ,他说,‘不,我替我自己问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在赛场上所向披靡的世界冠军,心里竟然藏着那么深的创伤。”

原睦没有躲避林语薇的手,他乖乖地任林语薇将他的乱发别到耳后,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她。

林语薇看着他期待下文的样子,温柔地继续讲:“后来,我给他做了一次评估,建议他定期找我做心理疏导,他坚持了半年。第二年的五月底,他来找我的时候,有些焦虑的对我说:‘林姐,我儿子原睦出生了,可我不知道一个好爸爸应该是什么样,我怕……怕我哪里做的不对,让睦睦受委屈。我也怕他长大以后,觉得我这个爸爸不够好’。 ”

“我当时问他,‘龙星,你觉得,一个好爸爸,应该是什么样子?’”

林语薇看着原睦的眼睛,郑重地说:“他非常认真的想了想,说,‘我会听他说每一句话,不会随便批评他,更不会动他一个指头。我会给他买所有需要的或者他喜欢的东西,在他想要抱的时候就抱着他,再累也会每天给他洗澡,讲故事,陪他入睡。在他需要我的时候,即使我不在身边,也打电话打视频,让他知道爸爸一直都在。”

“他说,他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就只想让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长成一个正直善良乐观的孩子,有一技之长,就可以了。他吃过太多苦,他想给你最完美、最无忧无虑的人生,所以,拼尽全力去成就事业,最大的心愿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能好好护着你,做一个绝对不让你失望的爸爸。”

一字一句,温柔又滚烫,像一泊从天而降的暖泉,瞬间击溃原睦所有冰封的防线。

连日强行压制的情绪,那些隐忍的痛楚,抗了数年的疲惫,这一刻轰然崩塌。原睦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拢,原本死寂的眼神刹那间充满了光。眼泪一瞬间冲破眼眶,顺着苍白的脸汹涌淌下来,记忆深处的画面一幕幕被翻出来,他在那些画面里找到了这个温柔和蔼的女人。

“林阿姨……”

“嗯。”林语薇温柔答应,轻轻地问:“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

他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想再多知道他的爸爸,当年都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卑微地问了林语薇什么。

林语薇眼疾手快 ,一把将原睦按在床上:“别起来,你躺着说。”

原睦被按的乖乖躺下,带着无尽的渴望不眨眼地看着林语薇:“林阿姨,您能再跟我说说他吗?”

“当然可以。”林语薇说,“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等你病好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原睦垂下眼帘,咬了咬嘴唇,手指在被子上下意识地敲了起来。他知道心理医生的套路,接下来,他需要说出心底的秘密,可他的秘密非同一般,那些话在心里被封的死死的,在没有确定是否能说之前,他不敢说出口。

“别怕。”林语薇看出了他的恐惧,柔声说,“我只是想问问,你昨天体能训练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原睦松了口气,停止了敲击手指,他想了想,轻轻地说:“就是……我去训练之前有点发烧,我不知道会烧那么高,我以为是前一天喝酒导致的呢。我在间歇跑的时候,突然脑子里全都是那些话……然后……”

他犹豫片刻,迟疑地说:“然后我好像眼前全黑了,只看得到跑道……我爸,他站在跑道上,叫我的名字,紧接着……我看到了他的车出事的那个画面……之后就好像动不了了,我能听见里德尔教练跟我说话,可我头疼,胸口疼,从来都没那么严重过。”

“那些话是什么?”林语薇问。

“就……”原睦犹豫了一下,“就最近韩叔沈叔还有潇潇骂我的……还有我大伯让我回家的……”

林语薇眉头微微一皱:“那,你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原睦想了想,点点头:“十岁的时候……有过,韩叔和您说了吧?”他没等林语薇回答,接着说了下去,“应该和您说了。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坐飞机了,有时候心情特别紧张,或者情绪有巨大波动的时候,会心慌喘不过气,感觉自己要死了……我在网上查了,然后偷偷开了艾斯挫仑,关键时刻顶一下。”

林语薇点点头,问道 :“小睦,我能记录一下你的症状吗?”

“好 。”

原睦看着林语薇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犹豫了一下,轻轻问道:“林阿姨,我爸他……他跟你聊过类似的事吗?”

林语薇放下笔,看着原睦的眼睛点点头:“你爸当年找我,也是因为不停的和过去较劲。”

原睦的呼吸屏住了:“他……也这么疼吗?”

“没有。”林语薇说,“他没有这么明显的症状,但他的PTSD是存在的 。他说他偶尔会做噩梦,醒来的时候要冷静很久才能平静,可他有了你以后,就渐渐地症状轻了,因为他说,他要彻底好起来,他要做一个好爸爸。”

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片片湿痕,所有故作的坚强在从不知晓的往事和温柔安抚下,彻底碎成了粉末。躯体的病痛和心理的崩溃终于肆无忌惮交织缠绕,淹没了原睦的灵魂。他像个终于找到倾诉出口的孩子,将心中那些自责,委屈与惶恐情不自禁地倾倒出来。

“我爸……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他的手紧紧抓着被单,破碎的声音充满了无助,“林阿姨,我好想告诉他,他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可我却让他失望了,我真的不配做他儿子……”

他的话充满了浓重的自我厌弃,林语薇心里一沉,柔声追问:“为什么会这么想?没有人觉得你做的不好。”

“不是的。”原睦轻轻摇了摇头,轻微的动作立刻引发一阵炸裂般的头痛,他蜷缩了一下肩膀,语气里全是无处安放的委屈和煎熬:“我这段时间……一直在闯祸。从一开始,我在新车发布会拒绝我大伯认亲,舆论就在骂我。公关部王芸姐姐给我文案,录视频澄清,可我录了半天,那些文案我知道是假的,可我还是说不出口,我其实……不敢告诉她,我看了那些文案觉得恶心,不是我矫情,是生理性的恶心。后来我改词了,结果,我害的舆论更严重,大家为了我连夜加班,好不容易有个澄清机会,我说的那些话还被剪辑了。其实我……明明很小心了,每次谈到原家,还有我爸的事,我都反复斟酌的措辞,我真的想尽力管住我的嘴,我不断告诉自己别乱说,可……”

“可你管不住自己,对吗?”林语薇柔声问。

原睦轻轻地点了点头:“如果要我说‘我跟爷爷他们好得很,没矛盾,甚至年夜饭都一起吃过 ’,我真说不出口,我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我想问他们早干嘛去了?就算他们现在真的想弥补,可我最需要的时候,我爸最需要的时候,他们在哪?还有……我知道您要问我,为什么不请假,韩叔也问了。可我不敢请假,我已经那么差了,我不想让大家觉得我是个受点打击竟然需要请假的人,结果呢……我在训练的时候进医院了。”

他突然笑了,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金色的头发里。

“您看,我连生病的时机都错了。”

“我大概是让全队所有人都失望了。韩叔沈叔对我那么好,我却惹了太多麻烦,新车测试被我搞的一塌糊涂,参加个采访成了反向公关,因为我幼稚任性的行为,潇潇也离开了。”

“所以……”他泪眼模糊,看着林语薇认真地问:“林阿姨,您是不是也觉得,我确实什么都做不好,比赛也好,日常也好,谈恋爱也好,我好像没什么能做得好的事。”

林语薇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了几行字,放下笔问道:“所以,在你的想法里,你觉得请假是在拖累别人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