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早该想到，在这座皇宫里，除了太后，无人谁敢给他下药。可是当他被推进殿内，看见皇帝，更应该想到，这世上，只有一人敢给皇帝下情香，那就是皇帝自己。他悄声无息地主宰着所有人，李简从前世的嚣张到今世的退让，依然无法逃脱。

李简跪地，无话可答。

被内侍送回府邸后，当夜就开始高烧。自重生以来李简从未生过病，可这一场长久的雨，让他高热不止，神志昏沉，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人服侍他喝药擦汗，日夜守在他床头。

房中进进出出每天都有人，隐约还记得有次宋承来看他，好像说皇帝也病了，太后和安王已经打探出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怪他……

到了第三天，李简才恍恍惚惚喝了碗汤，算是清醒了过来，守在他身边的人始终是苏自舟，他的头发是乱的，眼睛是红的，好像几天都没有休息了，喂他喝完汤，又服侍他喝药，时不时又探他的额头，怕他热，更怕他冷。

一次高烧，就会捂出一身热汗，苏自舟一次次为他擦拭身体，给他换衣衫，指尖垂在腰腹正在给李简系衣结，李简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舟儿……”

苏自舟闻声一怔，以前，李简会叫他小苏，或是连名带姓地叫他苏自舟，这是第一次这样唤他，他知道这代表他在李简心里不一样了。苏自舟的心顿时像是久旱逢甘霖，几乎喜极而泣：“主了你醒了？你吩咐，我一直都在。”

李简轻轻笑了下，还哑着声：“你看你，眼睛都肿了，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没事了。”

苏自舟摇了一下头：“我不困。”

“那也不行。”李简抬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尖：“再熬下去就憔悴了，不漂亮了，你不怕我嫌弃你啊！”

本是一句玩笑话，苏自舟眼睛忽然就红了，眼泪迅速挤进眼眶，一颗一颗往下掉，李简懵了，撑着手臂坐起身，用尽力气将人拥在怀中哄：“好了好了，不哭了，跟你开个玩笑，哪会真嫌弃呢！等这几天我递致仕书，我们一起回乡好不好？我还要带你回家呢！”

“我哭……是我气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苏自舟一抽一抽地哽咽着：“你回来时全身冰凉如雪，又接连昏迷，我是真的怕，你会……一病不起。”

“我哪有那么脆弱。”李简拍着他的肩背：“好了，不哭了，我已经好了嘛！”

隔天，李简的精神明显恢复了不少，喝汤药都可以自己动手，不愿窝在床上，他下了床，披着氅衣，站在廊下。

院中盛开着粉色的海棠花，春气琳琅的一簇一簇地挤满整个枝头，毫无意义地绽放着。

刚睡醒，餐食就又摆上来，每一样都是零星食材，小碟装盛，精致玲珑，皆是清淡汤盏，就是一眼看上去没有食欲。

李简直叹气，他还是想吃酸辣烩牛腩，火爆牡蛎，哪怕是一碗三鲜面。可是为了让苏自舟安心，他愣是把没有味道的食物都尝了一个遍，吃完起身消食，没多久，药又端上来了，李简披着氅衣在廊下游荡。

这黑乎乎的药已经连喝三天了，李简一见就捂紧肚子：“先放那凉着，我还没有消化。”如此没有架子的李相让廊下的候着的侍人都掩唇笑了。

过了一刻，苏自舟已经劝第三轮了：“主子，真的得喝药了，已经凉了，再热一次，只会更苦。”

李简看一眼就想吐，无奈还是乖乖地坐下来：“端过来！”那架势，如同奔赴刑场。

苏自舟笑道：“怕什么，我这里蜜饯果子都备着呢！”

李简捏住自己的鼻尖一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全灌了下去，又急切切地道：“快拿水来！”

“不行！”苏自舟道：“立即喝水会冲淡药效，来先吃粒蜜糖。”

李简垂着头看着递到唇边的蜜饯，忽然笑了笑：“我觉得这个不甜。”

“嗯？”苏自舟一个抬眸，一个吻忽然落到了他的唇上，刹那间，心像是被春风把十万桃瓣撞得漫天飞舞。

李简笑道：“我觉得这个比较甜。”

满院的人都低笑着低下了头，没有人看见刚踏入院子的皇帝。

李简还瞧着眼前羞红的脸，心中别是一番滋味，抬手细细抚摸那张娇羞的脸，却忽听一声轻咳：“李相，陛下到了。”

手中的蜜饯惊落在地，一院子的人急急惶惶下跪。李简转过头，叹息一声，也跟着行礼。

走进屋内，皇帝面色寡淡的如一洼死水，看不出一丝情绪，真正做到了喜形不露。

李简起身引皇帝落座，找着话题：“听闻陛下病了，身体好了吗？怎么出宫了？”

皇帝的目光缥缥缈缈，声音也是黯淡：“怎么？李相就这么不情愿见到朕吗？还是我来搅你好事了？”

李简忙道：“陛下哪里话，臣只是担心陛下身体。”

“担心？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担心与在意？”文瑧面如寒霜，声音里都结了冰碴似的，“朕如此讨好你，甚至愿把半壁江山送给你，你却跪在奉先殿让朕难堪，回到府中却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他人，那朕到底算什么？”

文瑧眼里的寒意渗人：“我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