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落幕,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冰莲谷的时光总是走得格外缓慢柔和。
朝有莲雾漫过水面,暮有晚风拂过成片的冰莲,日升月落之间,没有急促的战报,没有三界的求救传音,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这些日子,他们大多守在谷中。
白日打理莲田,夜里静坐潭边,偶尔接待前来交好的各族使者。琐碎温和的小事,一点点填满了朝夕。
平静久了,心底便悄悄生出一点细碎的向往。
谢清晏坐在竹屋的窗沿边,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冰莲花瓣。
他望向谷口绵延的山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烬辞靠在门框上,一身宽松的素色衣袍,褪去了狐王那身凌厉张扬的红衣,眉眼间的戾气早已尽数散去。
狐族天生敏锐,对方那一点细微的心思,他一眼便看得通透。
“想去凡间看看?”
沈烬辞的声音慵懒轻柔,打破了庭院安静的氛围。
谢清晏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
从前身为仙界尊神,他行走人间皆是身负任务。
或是镇压妖魔,或是平息祸乱,每一次入世,身上都压着苍生的重担,从来没有一次,只是单纯地做一个过客。
如今乱世终结,枷锁已然破碎。
他们终于拥有随心所欲的资格。
“可以吗?”谢清晏轻声反问。
“自然可以。”
沈烬辞缓步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散落的发丝,笑意漫在眼底。
“这世间山河万里,往后的每一处烟火,我们都可以慢慢去看。”
不必携带厚重的法器,不必带上繁复的仙尊冠冕,也不用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态。
只做两个普通的游人。
简单收拾行囊的过程十分随意。
几件柔软的布衣,一小包谷中晒干的莲蕊,仅此而已。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绕在冰莲谷的潭水之上。
二人并肩踏出竹屋,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步离开这片隐居之地。
战后的天地,处处都是新生的痕迹。
曾经被战火焚烧殆尽的荒原,枯败的枝干抽出嫩绿新芽。
风中不再裹挟血腥味,只剩下草木湿润清新的气息。林间飞鸟掠过枝头,清脆的鸣叫声一路伴随着他们前行。
他们没有催动灵力御风飞行。
就这般一步一步,踏过青石山路,穿过林间溪涧,慢悠悠朝着凡间的方向走去。
赶路不再是奔赴战场,只是一场闲散的远行。
日头缓缓爬升,暖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
一路闲谈,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说起莲田哪一片冰莲开得最好,说起狐族那些调皮的幼崽,说起往后不必再面对无尽厮杀的日子。
没有沉重的前尘往事,没有令人心痛的过往。
只有当下松弛自在的片刻时光。
行至午后,远处终于看见小镇的轮廓。
一座依河而建的水乡小镇静静卧在平川之上。
白墙黑瓦层层叠叠,沿着河道两侧铺开,弯弯的石桥横跨流水,河道之中停泊着不少小木船。
船夫手持木橹,轻轻晃动,水声哗啦,一圈圈涟漪顺着河面散开。
还未踏入镇子,市井独有的喧闹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孩童清脆的笑闹声,店铺开门的吱呀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鲜活滚烫的人间。
二人换下身上带着灵气的衣衫,穿上凡间最朴素的粗布衣裳。
褪去一身神性与妖力的威压,混在来往的行人之间,再不会有人认出他们曾经的身份。
街边摊位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吃食与小物件摆放在木架上。
糖画摊拉出晶莹的糖丝,糕点铺子飘出香甜软糯的气息,卖鲜果的竹筐里堆满水灵灵的果子。
行人来来往往,脸上没有战乱带来的惶恐不安。
每个人都在认真过着自己平淡的日子,烟火气裹着暖意,包裹着整座小镇。
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前走,临河的一间酒肆出现在眼前。
褪色的木幡被风一吹,轻轻摇晃,上面简简单单写着三个字:临溪居。
淡淡的米酒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油炸吃食温热的香气,勾得人心头松弛。
沈烬辞偏头看向身侧的谢清晏。
“去坐坐?”
谢清晏微微颔首。
跨过木质门槛,酒肆里面十分热闹。
桌椅大多摆在临河的敞间,不少本地的百姓在此小聚闲谈。店家是一对和善的中年夫妇,看见来客,立刻笑着上前招呼。
两人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边视野开阔,低头便能看见缓缓流淌的河水。
木质桌面被擦拭得干净光滑,边角带着常年使用打磨出来的温润质感。
店家拿着木牌过来,热情地介绍着店里的吃食。
“小店自家酿的甜米酒最是出名,还有糯米炸糕、卤香豆干、蜜渍莲子,都是镇上人常点的小食。”
“一坛甜米酒,这些小吃每样来一份。”沈烬辞开口应答。
店家应声退下,不多时,一盘盘吃食陆续端上桌。
粗陶酒壶装着温热的米酒,两只小巧的白瓷酒杯摆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