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翻出那盘磁带。标签上的“沈默”两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按下播放键。
奶奶的声音传出来,温柔的,笑着的:
“念念今天一岁啦,会叫奶奶啦!”
“念念两岁了,走路走得可稳啦!”
“念念三岁……”
她听过无数遍。每一句都能背下来。
但今天,她听到了不一样的。
是在所有生日祝福之后。一段很长的空白。然后奶奶的声音又响起,但这次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沈默,我知道你会来的。你听我说——”
没了。
磁带断了。
姜念愣了很久。
沈默?
是谁?
奶奶从来没提过。
她把磁带倒回去,再听。还是那句,然后就没了。
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名字——
沈默。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殡仪馆。
换上工作服,今天的第一单是一具自然死亡的老太太。姜念给她化妆,做得很慢。她喜欢做老太太的活,因为安静。
她突然想起表妹。
那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丫头,那个每次见面都要抱她一下的丫头,那个上个月还在微信里说“姐我想你了”的丫头。
现在她躺在冰柜里。
姜念给她化的妆。
化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
不是哭。
是别的。
像是表妹在说话,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说:
“姐,对不起。姐,对不起。”
姜念那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她突然想,也许不是听错。
做完老太太的妆,她收拾工具,准备下一个。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老韩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
“沈默,这就是我们这儿,以后有遗物要处理的,你就来。”
姜念的手顿了一下。
沈默?
她抬起头。
那个男人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姜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个眼神。
但就是会在意。
那个男人看她的方式,不是那种看。是很认真地在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口井。
姜念突然有点想知道,那口井里,藏着什么。
然后他移开视线,对老韩说:“好。”
老韩笑呵呵地介绍:“小姜,这是沈默,旧物处理师。沈默,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入殓师,姜念。”
沈默点点头:“你好。”
姜念也点点头:“你好。”
然后彼此就没话了。
沈默也在想同样的事。
姜念看他的时候,他听见了。听见她身上,有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磁带里那种。
是别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唱同一段戏。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和他有关系。
老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气氛有点怪。“那什么,沈默你先熟悉熟悉,我去跟主任说一声。”说完就走了。
老韩走之前,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姜念都没注意到。但沈默注意到了。
因为那一眼里,有东西。
像是认识。又像是躲着什么。
沈默没说话。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
老韩这个人,他听过老韩几次说话。每次老韩说话的时候,他都能听见老韩身上,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回音。
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一直没问。
但现在他突然想,也许老韩也知道些什么。
房间里剩下姜念和沈默。
还有躺在台子上的老太太。
姜念低头继续收拾工具,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抬起头,直视他。
“你认识我?”
沈默沉默了两秒。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