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外，红绸漫天。

从宫门一路铺至殿内的红毯，似要将这北宸的凛冽风霜，都染成一片滚烫的喜气。礼乐声、赞礼声、宾客笑语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近乎喧嚣，却半点也透不进端坐喜轿中的云知意心底。

她一身厚重嫁衣，凤冠压得脖颈微酸，垂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着，指尖冰凉。

盖头之下，视线被一片朦胧的红所笼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她只麻木地听着外头的唱喏，任由侍女搀扶，一步一步踏下喜轿，踏过红毯，踏入这座注定要困她一生的东宫大殿。

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恭敬，有疏离。

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带着惶恐，带着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甘。

她想起江南渡口的烟雨，想起那个眉眼清俊的少年，想起临别时那一句未说出口的再会。

原以为此生殊途，再无相见之日。

却不料，她竟身披嫁衣，踏入了敌国太子的宫殿，即将与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结为夫妻。

“夫妻对拜——”

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响彻大殿。

云知意垂着头，依着礼仪缓缓俯身。

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冷香，清冽如松雪，莫名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她心头微怔，只当是这殿内熏香所致，压下那一丝异样，依礼完成所有仪式。

终于，礼成。

她被送入寝殿，独自坐在床沿。

红烛高燃，烛火跳跃，将殿内映照得一片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冰凉。

她安静坐着，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内侧那方贴身藏着的素白手帕。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的面前。

云知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来了。

她即将共度一生的夫君，北宸太子谢惊尘。

她不知道他是何模样，是温和，是冷峻，是粗犷，是斯文。

她只知道，从此往后，她便是他的妻，是云泱放在北宸的一枚棋子，再无半分自由。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指尖捏着一杆精致的喜秤，缓缓挑起她头顶的红盖头。

光线涌入，视线由朦胧变得清晰。

云知意垂着眼，先看见他一身大红喜服，衣料华贵，纹着暗金龙纹，气度沉稳尊贵。

她缓缓，缓缓抬眼。

视线自他衣襟上移，掠过线条利落的下颌，绷紧的唇线，高挺的鼻梁，最终，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

满殿的红烛，满室的喜庆，周遭的一切声响，都瞬间消失无踪。

云知意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嘴唇微微颤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体而出。

这张脸……

这双眼睛……

这周身清冷淡漠却又藏着几分温润的气质……

不是什么面目威严的北宸太子。

不是什么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是他。

是那个烟雨渡口，为她解围、护在她身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