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灯的少年郎径直将他们带进右侧树林,浓密的树叶遮天蔽月,一丝星光也漏不下来。林中弥漫着雾气。雾色浓重,树林又太过茂密,哪怕举着灯,也实在难以分辨前后左右。
那少年郎也没费心寻找方向,他每向前走五步,便要向左跨一步;每向前走二十步,便又要向后退三步。
叶孤城如何不知道,他们三人已经走入一个奇怪的阵法当中了。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雾气倏尔就散了,他们走出了密林,苍白的月光照在脚下的青草地上,也照着面前用石头砌起的房屋。
少年走上前,轻轻在门上叩了三下,大门应声而开。
里面黑洞洞的,空无一人。
一行人进屋,借着昏黄的灯光,叶孤城看见墙壁上遍布着似是而非的刻纹。前方似是有人说话,似哭似笑的声音穿过狭长的走道传来,像是厉鬼的狞笑,又似恶狼般哭号。
声音是从一个房间里传来的,房门半掩着,里面一群人容貌相似,皆着中衣,像是起了什么争执,嘴里嚷着你啊我的,就要动起手来。
叶孤城不由侧目。
少年顺着叶孤城的视线望去,顿时明白他的疑虑,轻声解释道,“他们不是人,所以争着想当人。”
“不是人?”西门吹雪皱了皱眉,冷不住问道。
“他们没有名字,自然都不算人,”少年快走几步,远离吵闹的房间,“这其中只有一人能出得了那间屋,出去的才有名字。”
“叫什么?”西门吹雪忽然感到一股阴寒的恶意,不由问道。
“商如圭。”那少年微微一笑,答了他的话。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二人似被震动,半晌没回话。
仙鸾不老不死,人却有时而尽。奇珍塔在明面造出个得天地造化的商如圭,便要在暗处养这么一堆可怜而可叹的无名氏。
叶孤城略有些忧虑地望向西门吹雪,灯光太暗,叶孤城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仍能感受到同伴强行压抑下去的怒火。
人们都说西门吹雪性情孤傲,目中无人。这话对,也不对。
西门吹雪当然是孤傲的,当世最强的剑客之一有其自傲的资本,他不在乎旁人的感受,并不意味着他眼中看不见人。
一个目中无人的人是不会为了陌生人的冤屈千里迢迢追杀凶手为其复仇,所以西门吹雪眼里当然有人。虽然西门吹雪眼中的人大多都很弱、很无趣,但都有名字、有尊严、有依靠双手填饱肚子的勇气和能力,而不是被关在这间狭窄的房间里,去竞争一个当人的机会——即便在西门吹雪看来,这世上仅有很小一部分人才有握剑的资格。
所以西门吹雪当然会发怒,愤怒于对人的恶意把玩与操弄。
但终究他只是抿了抿唇,缓缓松开握在剑柄的手。
叶孤城不由松了口气,西门吹雪不擅长忍耐,但他究竟忍了下来。
持灯少年没有察觉身后二人的心绪变化,带着他们在迷宫似的走道中穿行而过,来到一个大厅。
大厅陈设精美,正中置着一条圆桌,摆着十二张椅子,靠门的两张椅子上是空的。见叶孤城二人,桌边的人的视线都望过来。他们中有男有女,皆衣着考究,脸上戴着面具,看上去积威甚重,想必各有来历。
叶孤城瞥了他们一眼,同西门吹雪在空位上坐下了。
桌上有一两尺高的木头小人,忽而转头望向叶孤城二人的方向,“嗑哒”一声在桌上雀跃地蹦了一下,兀自扬起滑稽的笑脸,拍着巴掌道,“啊,欢迎!”
叶孤城微微颔首,并不答话。
右上首的女子指节轻扣桌面,打断这短暂的沉默。她冷笑道,“人都来齐了,关子卖到现在,总能说了吧。”
“稍安勿燥,稍安勿燥~”木头小人一溜烟蹦跶到女子手边,弯腰用那颇为幼稚的脸贴了贴女子指节,随即被弹开,“哎呀”一声摔在桌上。
“大家今夜汇聚于此,想必已经知晓,奇珍塔机缘巧合之下,拿到了释迦摩尼舍利罗。”小人从桌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环视在坐的每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说,“但,只有三枚。”
气氛骤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滞了一瞬,空气中弥散着丝丝缕缕的渴望。
传闻舍利罗能够保护持有者避灾消难、逢凶化吉,使其免受非人道的干扰,从而获得天人护法的拥护,在临终时含服舍利,还有可能往生善道、得闻佛法。
在座众人,谁不是冤魂扰梦,业孽缠身?
女子不由忆起每夜每夜出现在梦境中的被自己掐死的父亲那浑浊又带着血丝的眼珠与十八层地狱中的刀山火海,鼎镬夜叉,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坐直了身子。
她正要发问,却被叶孤城抢了先。
“你要什么?”叶孤城漠然问道。
“这要看您有什么了。”木头小人的声音带着矫揉造作的欣喜,答道。
叶孤城慢慢地说,“我有一柄剑。”
木偶换了个单脚站立的姿势,语气谦和温雅,却饱含贪婪,“这里所有人都能拿出不只一柄剑。”
“那你要什么?”左边倒数第三个男子忍不住问道。
“大家都是老主顾,自然知道我奇珍塔向来价高者得、童叟无欺,”木偶露出笑容,“只是这释迦摩尼的舍利罗,奇珍塔只卖给朋友。”
众人的心缓缓沉了下来。
什么是朋友?
志同道合的是朋友、兴趣相投的是朋友。
一条藤上的蚂蚱是朋友,捏着把柄互相忌惮的两个人也能言笑宴宴,互称为挚友。
在来的路上,他们早就把志向与兴趣抛得很开。奇珍塔的主人宾客,谁不是惺惺作态,唯利是图?
奇珍塔索要的,不仅是财物,还有把柄。
叶孤城对周遭的犹疑恍若未闻,轻轻的笑出声来。
“我说”,他带着清浅笑意,认真地重复道,“我有一柄剑。”
“唰”的一声利刃出鞘,那微笑着的诡异的木偶应声破开,几缕纤巧的丝线委顿在地上。
众人豁然抬头,这顶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