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昨天一起喝酒的乞丐书生,如假包换肯定只是乞丐与书生。那书生满口之乎者也,醉到兴头非要给陆小凤画扇面;乞丐是丐帮兄弟,腰上缠着两个口袋,伶牙俐齿耳聪目明,大到江湖传闻小到街坊秘事,都说得头头是道。
还有那跑堂伙计,因他们喝到太晚,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丧着脸端菜倒酒,眯眼靠着墙根瞌睡,半心半意留心这边动静。后来听着书生与乞儿争辩近郊牟珠山顶山寺那桩无头公案,方才起了兴致,一并清谈。
虽没个头绪,陆小凤心里得意得很。他背着手慢悠悠在街上逛,毕竟司空猴精可不会善心大发给他留一文钱。这枚铜钱简直能算他从司空摘星身上偷的!
一想到这,陆小凤的心就比喝了蜜还甜。若是有人拿着东坡大肘子、糖醋咕噜肉、红烧黄花鱼来换这枚铜钱,他也是不……
陆小凤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他也是不能不换的,陆小凤揉着肚子,打算去街头铺子里买个馒头,以慰饥肠。
可陆小凤并没有往前走,他抬头的瞬间,余光瞥见两道影子,愣了一瞬。
一旁客栈靠窗的桌子上,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们身上仿佛携带着比刀尖更锐利的寒气、比冰雪更冻彻的凛然,可他们穿的不是白衣。剑意比衣裳更难伪装,陆小凤简直以为他们就是自己的那两位好朋友。
桌上摆着早餐,两碗豆腐脑、一笼肉馅包子。
年长些的青衣男子起身替他们添茶,眉头舒展举止风流,笑意从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溢出来,顺着脸庞滑落,在嘴角凝成细微的弧度,看起来轻松而惬意。
凝滞的寒冰因此化作淙淙流水,携着还未化尽的碎冰与被风吹到水面的飞花,涤荡开来。
陆小凤有点吃不准,他用力揉着眼睛,正欲再瞧,却被伙计拿着拂尘晃了眼。
“诶,瞧什么呢你,不买就别瞧!”伙计没好气地骂他一句,转回店里,嘴上还嘟嘟囔囔,“穷光蛋。”
陆小凤忽而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一把拉住那伙计,真心实意的请教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穷光蛋?”
“就你这样的,身上穷酸味隔半条街都闻得出来,”伙计鼻孔朝天,夸张地扇着鼻子,“我都不稀得看。”
“嘿你这势利小人,”陆小凤怒了,他蹭地冲进客栈,找了个八仙桌坐下。隐隐见窗边俩人目光往这瞥,啪的一声把铜钱拍在桌子上,“给爷爷我来壶上好的白水!”
白水没滋没味,陆小凤平时不会这么叫菜,他更喜欢喝酒。
西门吹雪平时也不会这么叫菜,他若是要像陆小凤那样请伙计为他端壶水,只会说两个字,白水。
伙计震惊极了,他没料到自己竟看走了眼,哦不,看走了鼻子。嘴上你你你的喊了半天,看样子很想把拂尘扣在陆小凤头上。
“我什么我?”,陆小凤问道,他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快去快去!”
跑堂伙计悻悻走了,陆小凤向正往这瞧的两人搭话。
他笑着拱手道,“相逢即是缘分,我与二位兄台在这间小小的客栈中相聚,何其有缘。”
听到这话,其中一位男子略偏了偏头,冷声问道,“你是不是想要与我们交个朋友?”
听这熟悉的声线,可不正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心实意了几分,一把拉开椅子坐下,就要去夹那笼包子。
“爷,您要的白水。”
方才眼睛长天上的伙计不见了,新来的伙计端来水后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听候吩咐。
“这水是给他俩的,我才不喝,”陆小凤忙不迭吸溜着包子,“再上几碟春卷、糖糕,来碗赤豆糊,”眼珠往那两人身上一转,到底只敢欺负西门吹雪看不见,“算在他账上。”
“……这,”伙计面露难色,犹疑地望向西门吹雪,见叶孤城略一颔首,方才答应一声,下去准备了。
“你们怎么在这地方吃饭,”陆小凤一边吃还要一边嘟嘟囔囔,“方才那伙计简直不可理喻,看都不让看,没见那么小气的人!”
“这话你可说错了,”西门吹雪呷了口茶,淡然答道,“那伙计非但不小气,反倒大方得很。”
“他还看人下菜碟?我陆小凤陆大侠在江湖上也是叫得上名号,他如此不开眼,你还替他说话?”,陆小凤一脸难以置信,狐疑道,“他干什么了?”
叶孤城道,“今早他来收拾房间……”
“偷东西啦?”,陆小凤追问道。
“没偷,反倒还多了。”叶孤城顿了一下,续道,“多了张纸条和两个包。一个破布条缠着枚玄玉髓,另一个布包里装着你陆小凤的家当。这世上简直没有比他更大方的人了。”
“司空摘星在你眼前晃荡这么久,你竟没发现”,西门吹雪终于忍不住笑了,“别说他,我都要笑死了。”
陆小凤目瞪口呆,愤愤地磨牙。
饭都不吃了,放下筷子就去找人。
“客官,小五子说要去茅房,过会回来”,那伙计被陆小凤揪住衣襟,哭丧着脸答道,“您瞧,拂尘还在这呢。”
陆小凤不死心追进茅房,只看到被点了睡穴的祥福客栈伙计,哪有半点司空摘星的踪影?
陆小凤气得捶胸顿足,简直要破口大骂起来。
回到桌边,陆小凤问道,“你们方才说,他还留了张纸条?”
叶孤城点点头,一行人回到房间。
梨花木茶桌上放着个包袱,一旁是皱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字,鬼画符似的画的一只张着嘴的鸡,带着纹路的方块,一只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