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人的长相和大祁人并无二致,只是装束古怪,发辫垂肩,腰间革带挂着骨铃,由他们去世的亲人手骨制成,具有祈福之意。
领头者,自称南蛮使节靼赤。
他对公主行了南蛮的礼,眼神中却是不加掩饰的嚣张而狂妄:“听闻大祁讲究聘礼,今日正值公主生辰,我王特命本使送来和亲聘礼,贺公主十六岁之喜。”
前世被屠戮满门的画面又浮现在付瑶面前,她不紧握住案上的筷子。
紫宸殿内不允许佩戴刀剑,不然付瑶现在握的就是一把刀。
直到,她的手腕被皇甫霆冰凉的手轻轻按住。
太后坐在高处,神色如常地抬了抬手,似乎早知使臣会来:“使者有心了,请入席吧。”
付瑶冷眼扫向董相,他那模样也是早就知晓。她心里盘算起之前皇甫霆明明派裴筠去了南方探查蛮人消息却一点也查不出来,这次蛮人使者入京,她也毫不知情。
皇甫霆的眼神证实了这一切,朔风营恐怕早就出了奸细。
靼赤并未立刻入席,反而拎起一壶酒,大喇喇地走到了付瑶面前:“这位想必就是赫赫有名的燕王殿下,大祁战神?久仰大名,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公主入我南蛮,王爷以后也就不必再受风沙之苦去打仗了。”
这话颇有居高临下施舍的意味,而且今日是公主生辰,蛮人竟送来聘礼而非生辰礼,摆明来羞辱公主,羞辱大祁,而非诚心和亲。
付瑶牙痒痒,正要开口痛骂,却见皇甫霆款款起身,挡在她身前:“既然靼赤使者知道一家人的道理,那也该懂得长幼尊卑。燕王殿下乃是公主的亲叔叔,待公主出嫁后,便是你们蛮王世子的嫡亲长辈。靼赤使者见燕王殿下连个叩拜礼都没有,是何意思?”
靼赤脸色徒变,但随即又换上笑容,对皇甫霆和付瑶行了一礼:“见过燕王,见过王妃。”
付瑶看着眼前低头的蛮人,才暂时压下心中的杀意。
几番歌舞后,京城中极负盛名的银杏乐坊登场。
一阵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急促鼓点响起,数十名衣袂飘飘、珠环翠绕的舞姬翩然登场,他们舞姿曼妙,如花似锦,如梦如幻。
而在这繁花锦簇的中央,付瑶一眼便认出那女子,正是皇甫霆不惜折损战神威名也要护下的红颜,叶温然。
叶温然并未如舞姬般罗绮盈身,只身着素色云锻长裙,头戴一支玉簪,长发如瀑般垂到腰际。她端坐在中央的汉白玉台上,膝上横摆着一张泛着幽幽黑光的古琴。
听闻她原也是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只因父兄在朝堂上开罪了董相,落得全家流放,女眷入籍的下场。被卖入银杏乐坊时,她刚年满十八,正是花容月貌的年纪,却只能在乐坊当个卑微歌姬,待她成为乐坊头牌,自始至终只献艺不承欢。
付瑶前世并未见过叶温然几面,今日细细打量来,才发觉她美得清冷疏离,美得与众不同。叶温然左眼角下有颗泪痣,像是滴嵌入灵魂的眼泪,为她的清冷衬出一丝悲伤,一种足以令付瑶怜惜的悲伤。
前世,皇甫霆给叶温然赎了身,但不知为何,叶温然最终也没有离开银杏乐坊。
琴音骤起,叶温然微垂眼羽,修长如葱的指尖在琴弦上撩拨,舞姬围绕在她身侧盘旋飞舞。
付瑶突然理解了皇甫霆对叶温然的情感,是一种绝非庸俗的皮相之恋。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眼看莲花被淤泥裹挟、蹂/躏而不动侧隐之心。
然而,当付瑶再次瞥向对面席间的靼赤和董相,他们正玩味而贪婪地盯着舞池中央的叶温然,像盯着一只小雀。
付瑶又想起前世将他们全家杀/害的蛮人虽然蒙着面,但也是这般眼神。她的心不由自主再次被攥紧,她恨不得下一秒就在这紫宸殿上拔剑,与他们同归于尽。
不手刃仇人,她永无宁日,可如今仇人尚未找到。付瑶胸口憋闷,无处发泄,只好借口离席,皇甫霆察觉出她的异样,跟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花园的池塘边。
付瑶知道皇甫霆跟来,没有回头,池塘里,一群红黄锦鲤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
“我知道,现在杀了靼赤只会打草惊蛇。你看这些锦鲤,虽然养在皇宫中,却一生游不出这片池塘,你说,我像不像它们?”
没等他回答,付瑶转过身,语气平静,没有波澜:“皇甫霆,我想跟你正式做个交易。我需要借你的身体和势力保护付家,三年,只要三年时间。期间,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帮你为叶温然赎身,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付瑶见皇甫霆听得认真,于是将早就藏在心底的打算一并和盘托出:“既然我们的婚事本就是先帝和我父亲的两厢情愿,不如早做打算,先帝已逝,而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你并非心悦于我,我亦非心悦于你。”
“三年后我必助你换回身体,之后,你我便和离,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