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楚还在猛猛跑。
累得鼻腔喉咙里传来铁锈味也不敢停,她只晓得身后有索命无常追着她,再不跑快些命就没得了。
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太监宫女,都被她的狂奔吸引了,像瞧什么稀奇物还指指点点的。她也不管,只管跑,只管喊。
终于,她瞧见垂拱殿偏殿的门了。
偏殿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甲胄齐全,手按在刀柄上,瞧着比年画上的门神还唬人。
宋文楚冲到跟前,两个侍卫长刀一横,拦住去路。
“站住!此乃临王殿下处理政务处,不得擅闯!”
宋文楚刹不住脚,险些撞刀口上。停下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我要见临皇叔。”宋文楚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支持着自己站稳。
侍卫板着脸:“摄政王公务繁忙,无暇见客。公主请回。”
“我又不是客,我是宋文楚,大梁的公主。我要见他!今日若见不到他,我要闹翻天的!”
侍卫不为所动,刀横得稳着呢。
宋文楚跺着脚对着里面嗓子提到顶了地喊:“叔王!宋明臣!我要见你!”
声音又尖又亮,两个侍卫耳膜都被她吼得生疼,却又没法真的动刀,毕竟这位如今还是大梁的公主。
殿内。
案上的奏折整整齐齐码成两堆,一只修长手握着笔,正批着章。
临王宋明臣自然听到了外头动静。
“何人喧哗?”
侍立在旁的常随洪财喜躬身道:“奴才出去瞧瞧。”
他轻手轻脚退出去,不多时又折回来,脸上神情有些微妙。
“回王爷,是……是文楚公主,嚷嚷着要见王爷呢。”
殿外那位还在喊,喊得声嘶力竭,听着又急又恼,还带着点哭腔,间中似乎还听到了临王的名讳。
洪财喜偷眼瞧了瞧主子的脸色,心中只叹服宋文楚胆大。
宋明臣搁下笔。
“放她进来。”
宋文楚被那常随领进去,一脚踏进殿里,如同从寒冬入了暖春,暖得她心酸。
这殿里不似她想象的那样铺张,没有金晃晃的摆设,也没什么贵重器物,地上铺就一张毛绒厚毡。靠窗是张大案,案上堆着两摞奏折,临王坐在奏折中。案边一只铜炉,炭火烧得正旺。
宋文楚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两步,跪下。
“叔王,是我,宋文楚。我疯了,所以才跑了出去。嬷嬷们拦不住我,跟着我追来了。”
哪有这么说话的?
洪财喜都听笑了,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
宋文楚神色自若,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便是旁人。
案后那人抬眼看过来。
宋明臣品味着她的话,似觉着好笑又觉着新鲜:“疯了?”
宋文楚跪在那儿,沉默不语。
她方才搁外边喊得厉害,这会儿到了他跟前,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
宋明臣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本王问你话呢,方才在外头嚷得那么响,这会儿到我面前怎么不疯了?疯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回道:“回叔王,刚在外头是假疯,这会儿是真不疯了。”
宋明臣挑了挑眉:“哦?”
“外头冷,跑起来才暖和。这会儿殿里热乎,脑子就清楚了,清楚就不敢疯了。”
宋明臣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
“暖和了反倒不想疯?”宋明臣把她的话重复一遍,轻轻笑了声,听不出是个什么意思,“你这疯病倒挺会挑地方。”
洪财喜这回没憋住,扑哧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宋明臣瞥了他一眼,他立马面无表情,这脸变得怎一个快字了得。
宋文楚跪在那儿,膝盖都硌得疼。她往边上挪了挪换个姿势,又觉得自己这样怪没出息的,反正都是死,死前还跪得膝盖疼,图什么呢?
可她还是没敢站起来。
“你跑来见我,就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
宋文楚想问的太多。她想问他为什么要杀她,想问他她做错了什么,想问他自己是不是真的活不过今儿个天亮。
可觉得问了也白问,他真要杀她多问这些有什么用?
她又想起宋展翅。
那个小东西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有没有叫人逮着,有没有找着太子哥哥。
唉。
罢了。
宋明臣执住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这茶盏是青瓷制成的,映着烛光折出油亮的色泽,好看得很。
宋文楚盯着茶盏看了半晌,捋顺了思绪:
“叔王,我来的时候,有两个嬷嬷正要送我上路,让我挑个死法痛痛快快上路。我没挑,我发疯跑出来了。”
宋明臣身子往后一靠:“嗯,跑出来了。然后呢?”
“我方才一路跑过来想了好多事。我想我母妃,想我父皇,想我小时候的事儿。”她垂下眼,“还想太子哥哥。”
“叔王,我想了一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然后宋文楚又不说话了。
可不止不说话,还莫名笑了一下。
宋明臣瞧着她那模样,问道:“笑什么?”
宋文楚摇摇头,不说话。
“宋文楚。”
她抬头。
宋明臣:“你装疯卖傻折腾出那些动静,就是为了跪在这儿傻笑?”
宋文楚视线缓缓从地上牵到宋明臣身上,四目相对,宋明臣看清了她眸光里泛起的异彩。
“叔王,旁人都认为你留不得我,而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是那么想杀我。”
洪财喜屏住呼吸,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这是能直接说出来的吗!
“哦?”宋明臣开口。
宋文楚一颗心砰砰直跳,她知道下一句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但她停不下来。
“不是叔王想杀我,决定我生死的,是太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