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灰色的鸟扑棱着翅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活灵活现的。
花白胡老头举起来端详两眼,又端详两眼:“这是何物?老夫从未见过。”
宋文楚咳了一下:“此乃南疆异兽,名为鲲鹏。”
话刚落下,怀里宋展翅太兴奋了,不停地弄出动静来。
宋文楚顶着花白胡老头古怪眼神稳定不动微笑。
“这画工你是跟谁学的?”
“太傅教的。”宋文楚怕他追问,又飞快地补充一句:“以前家里请的先生。”
花白胡老头盯着那画看了又看,叹了又叹。
宋文楚本就等得心里发虚,现在更是被他这不上不下的态度搅了忐忑。方才她随性画的时候没怎么感觉,现在被花白胡老头以这种审视的目光去看,不得不紧张起来。
“小姑娘,画得很不错。真不错。”嘴上说着不错,声音却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惆怅。
宋文楚挫败的信心被这一句重新点燃,果然还是有识货的!
“那收吗?”
花白胡老头摇摇头。
“不收。”
宋文楚愣了:“为何?你不是说画得不错么?”
花白胡老头点头:“是不错呀。这笔力一看就是下过童子功的功夫。鸟的神气更不是光靠练就能练出来的,想要画好,得有心,有眼,有灵性,缺一样都不成。老夫在这行混了四十多年,这样式个性鲜明的花鸟画却不常见。”
宋文楚听得心里发热,更疑惑了:“既然我画的好,那怎么不收呢?”
老头将画轻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里多了些许深沉。
“姑娘,你可知我这铺子里卖的是什么?”
宋文楚:“画儿啊。”
“是画儿,可也不是画儿。”
他伸手指正对门墙上那几幅:“你瞧那幅山水图,属倪云林一路的,这是东城马秀才所画。马秀才会画么?会。画得好么?也还成。可人家来买,是冲马秀才么?不是。买家冲的是那落款——‘云林后人’才买的呀。”
他再一点那幅宋文楚嫌艳俗的牡丹工笔。
“那副是西街李娘子画的,李娘子的工笔在这城里也算数得上的人物。但买家来买,也冲的是那方印——‘天香阁’。天香阁是谁?没人知道。可那方印盖上去了,就有人认。”
老头收回手,重新看向宋文楚。
“姑娘,你这画拿到外头,只若内行看了都知道好。可内行又能有几个呢?十个里头能碰上一两都是顶天的了。剩下那八九个看画纯属看个热闹,在他们眼里,你的画跟街边那些行货摆一处无甚区别。”
“我这铺子卖的是名头。什么叫名头?某某山人,某某居士,某某堂主人。人家买画买的就是那个名,不是那几笔墨,几笔墨画再好能值几个钱呢——嗨,不说也罢。”
最后花白胡老头道:
“所以,任凭你的画再好,只要你没名头就卖不上价。卖不上价,我收了就会压在手里,一年两年卖不出去,亏的是我。姑娘,我也是开门做买卖的,不能做赔本的生意啊。”
宋文楚心里那团火渐渐熄下去。
面上第一次出现了迷茫。
她有本事。
那为什么没人要呢?
因为她没有名头。
花白胡老头见她那样儿,脸上露出些不忍来。
“姑娘,我说句不该说的——不提名头,只你这来路老夫也不敢多问。你来路不明不白的,我若收了你的画,回头有人找上门来说我这铺子收赃……唉,我这把老骨头,可再折腾不起喽。”
宋文楚临走前,花白胡老头从旁边抽出几张宣纸递给她:“拿着吧,没事练练笔。兴许哪天就出名了。”
宋文楚低头看看那几张纸,没接。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只听到老头在后头喊:“小丫头,你那鸟画得真好!鸟的神气,老夫画了一辈子,也未必画得出来!”
宋文楚没回头。
宋展翅又从怀里探出脑袋,开始咻咻咻。
“别吵,我在想事儿。”
觉察出宋文楚神色不虞,宋展翅自觉钻了回去。
第四家是间书坊。她想着,这个总该行了吧?她会读书,会写字会背书,书坊总该用得着吧?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好像失去了进入的勇气。
深吸一口气再呼出,还是咬了牙走进。
书坊的掌柜是个斯文人,听她说完,便问:“会抄书么?”
“会。”
“抄过什么?”
“《论语》《孟子》《诗经》《尚书》……”她数了一串。
“字迹如何?”
宋文楚写了几个递给他,斯文人接过去看了也说不错。
如今听到这种话宋文楚已然欣喜不来,只怕下一句又要转折,果不其然——
“不过,我们这儿抄书的都是些老熟人,几十年交情了。你一个新来的没名没姓,我怎好把活儿给你?”
宋文楚忙道:“我可以先抄了让你看看,不满意不要钱,只要给我个住处和一口饭吃就好了。”
斯文人笑着摇头。
又是这样的笑容,宋文楚现在一见到他们笑心里就犯怵。
“不是这个理儿。小丫头你不懂,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有好活,都是熟人托熟的生人只能靠边站。你回去打听打听,看谁认得我们这行的人,再让人领着来了,那才好说话。”
宋文楚从书坊出来,天已经快晌午了,她站在街边半天没动。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肚子饿得发出鸣叫。
宋展翅这回自个儿钻出来,蹲在她肩上,咻了一声。
“你也饿了?”宋文楚问它。
宋展翅点点头。
宋文楚也犯不着摸身上,反正一文钱没有。
那家客栈房钱只付了一晚,今日夜里她恐怕连住的地方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