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楚:“干!”
孙掌柜从抽屉里摸出本簿子,指头端在嘴里沾了点口水翻页,给宋文楚看的犯恶心,他拿笔蘸了墨:“叫甚么名字?”
她叫什么?
她差点脱口而出“宋文楚”三个字,好在咽了回去。
“楚文。”她说。
孙掌柜笔尖顿了顿:“楚文?姓楚?”
“姓楚,叫文,文章的文。”
“哪儿人?”
“南边逃荒来的。”
孙掌柜抬头看她,那眼神里明显的不信:你?逃荒的?身上这身蜀锦面料当我看不出来?细皮嫩肉的,哪儿像逃荒的?
不过他也不多问,唰唰在簿子上写下几行字。
“多大了?”
“十二。”
“路引呢?”
“没了。逃荒的时候弄丢了。”
孙掌柜眼珠子一转:“小丫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连没路引都没有,我用你是担着风险的,不过看你也实在可怜,要干的话工钱得减半。这样吧,可以让你试用三天,这三天里没工钱。如果干得好,三天后就留下来,三天工资再补进你下个月四百文的工钱里,干不干?”
宋文楚不知道四百文这数是多还是少,她也没得挑。
“干。”
孙掌柜喜滋滋合上簿子,又省了四百文。
“行。翠儿!带这丫头去后头换身衣裳,教教她怎么端盘子!”
宋文楚的跑堂生涯就这么开始了。
翠儿是个瘦瘦的十七八岁姑娘,瞧着就是个聪慧伶俐的,说话也跟蹦豆子似的活泼得很。
“换上,把这抹布搭肩上。一会儿跟着我,看我怎么做的。”翠儿扔给她件褂子和一条抹布。
宋文楚换上那蓝布褂子。褂子太大了不合身不说,袖口还长出一截来,活像唱戏的,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来。翠儿见了噗嗤笑出声。
“你跟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鬼似的。”
翠儿的声音引来了宋展翅探头。
“呀!你怎么还带个只鸟?等等,这什么玩意儿?”翠儿惊呼。
“这是我在逃荒路上捡的,它很乖的一点不闹。”
翠儿看了一会儿:“行了行了,上工罢。”
此刻正是夜宵饭点,大堂里坐满了人,几个跑堂的端着盘子来回穿梭。
站在传菜口,翠儿从托盘上端起两盘菜,回头冲宋文楚说:“看着啊,就这么端。手稳当些,别晃。”
宋文楚把她的手势和动作都记在心里。
看着翠儿来回送过一趟,宋文楚自觉得心应手,跃跃欲试。
宋文楚拿起个托盘搁在小臂上,翠儿端来四碗面和两碟小菜汤放进托盘,热气腾腾的,碗边还挂着汤汁。
“送去西边那桌。小心烫慢点儿走,别洒了。”这桌客人是四个脚夫。
宋文楚接过托盘,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托盘比她想象的要沉,以她的臂力托着这些东西颇为勉强,只是脚已经踏出去了不好再回头分两回。
走到大堂中间,宋文楚小臂晃个不歇。
太沉了,她用另只手去扶托盘都沉。手臂实在受不住了,她换了个姿势,沉。小心翼翼再换一个,还是沉。她自小饮用餐食,都是宫人端好了递到她跟前,何曾劳她自己托过?
那托盘又开始晃。她赶紧稳住,又晃,又稳。
总算走到了那桌跟前,宋文楚抬手去端一碗面,刚触到碗边手指就被烫了一下,她先将另外两盘菜端了放桌上。
看着剩下四碗面,宋文楚咬牙忍受面碗的灼烫端下去一碗。
手指被烫得通红,灼痛。
还剩三碗。
宋文楚的心是坚韧的,可她高估了自己娇嫩肌肤的耐热度,第二碗在她手上烫上加烫,她再也受不住,手一松——
一碗面连汤带水,哗啦一声全扣在了地上,她受到惊,连带托盘里剩的两碗也砸了地。
大堂里静了一瞬。
那几个脚夫扭头看过来,孙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脸都黑了。
宋文楚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
“对不住对不住,”她回头弯腰去捡碗,“我、我——”
“别捡了。”孙掌柜走过来,低头数那一地狼藉,“一碗面十文钱,一共三十文。从你工钱里扣。”
宋文楚蹲在地上,手里捧着碎碗碴子,愣了。
三十文。
她一天工钱才十三文。
第一趟活儿还没干完,已经先欠了三十文。
宋文楚把碎碗捡起来,往后厨走。
没事,一回生二回熟。
第二回,她学聪明了拿了快净布垫在手上,端盘子的时候也小心盯着脚下,一步分成三步走,这回端稳了。第三回,她也端稳了。第四回,她觉着自己已经是个老跑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