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又说了好些话,说他饿了八天,说他将树皮啃光了,说他妻儿老母全没了。
贾阎王不为所动。
最后老头颤颤巍巍伸出两条柴得跟风干腊肉似的胳膊,极力伸到贾阎王面前展示:“您瞧,还有劲儿呢!”
贾阎王笑了。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像瞧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有劲儿?你举着这俩麻杆,跟我说什么都能干?”
老头眼里希望的光灭了。
“走吧,我这儿不收烧火秆。”
老头还想再求,旁边一边一个过来两人架起他就往外拖。
贾阎王再问起剩下两人。
“你们又是从哪儿来的?”
中间的站得笔直,那头刚问这头就抢着答话:
“北边来的,跟刚刚那老头一个村。”
“会功夫不?”
“会一点。”
贾阎王眼睛亮了:“练过?”
“练过两年庄户把式,护院教过几手。”贾阎王上下打量一番,猛地伸手往他肩上一拍。
那人的身子晃了晃,却是没倒。
贾阎王还算满意:“成,留下。”
最右是个年轻书生,看着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窝囊样子,贾阎王不抱希望照例问几句。
“你哪儿来的?”
“东边山里的。”
“会功夫?”
书生往后退一步,扎了个马步,然后一拳打出去。
拳头破风带得空气呼呼响动。
书生好啊,书生也有用。
贾阎王收了不耐点了点头:“你也可以留下。”
书生随上一位站到一边。
贾阎王转着右手手腕,似不经意间随口一提。
“狗剩,你在外头站着做什么?”
唉,还是被发现了!狗剩本来皱得苦苦的脸在左脚踏进门的那刻,立即绽如菊花。
“贾叔,我带个人来。”
贾阎王只瞟过宋文楚一眼,又轻飘飘移回来,目中无人。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偷懒了。”
狗剩:“贾叔,您这话说的——”
“方才那个老的听着也是你叫来的,什么都不会也往这儿领。我当你是一时走眼也就罢了,现在又来一个?都不是一两次了。这丫头,呿。当这儿是后花园么?还是当这儿是善堂?回头庄子改成粥棚算了。”这些话是冲着狗剩去的,也是意有所指。
夜风一霎,吹得宋文楚衣裳簌簌地响,热念随风飞。
狗剩说的话像隔了迷迷蒙蒙的雾,现在她闯进雾里撩开去,后面露出的东西全都不一样。
方才那老头两条在地上拖着的腿还在宋文楚眼前晃,哭声求声都揉作一团全往她耳朵里钻。
没地去的人可以来这有地去的地,却被赶出去又成了没地去的人。
她懊悔了。
懊悔从街头走到巷尾,从巷尾走到郊野,走到她遐想的庄里,站到一个姓贾为真的阎王面前,等一句即为审判的可以留下。
懊悔了,然后呢?
然后她盼也没盼离了这儿继续走,走至天明,走向薄暮。
就在这时——
眼前骤然一黑,一道风劈过来直扑向她面门。
来不及看来不及躲来不及喊,宋文楚念想顿成空,只剩茫茫一片白,她在最后一刻握紧了手里的鲲。
鲲在她掌中挣起来,叫声尖急,它要跳出去撞贾阎王的手。可宋文楚不能放手,她说过往后会护它,她将鲲收得更紧了。
三寸。两寸。一寸。风停在了眉前,没碰着她。
狗剩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拖住贾阎王胳膊:“贾叔!你干什么?”
“试试她。”
“试什么呀,您吓着她了!”
宋文楚两眼先是眯开一条小缝,待心神归位才彻底睁开,便见贾阎王意味深长着看她,手才收回去。
“没躲、没还手倒还成,要真是个练家子反而留不得了。”
狗剩愣住:“为、为什么?”
贾阎王斜睨着宋文楚。
“你仔细看她身上穿的。”
狗剩看过来,宋文楚也低头看看自己。
“寻常人家穿得起蜀锦吗?喏,袖口毛边处的缂丝露出来了,一寸缂丝一寸金。呵呵,你把金子穿在身上来我们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