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一个妇人。
只有她一个。
原来如此。
一簇小的火苗从宋文楚心底窜起来,烧过五脏六腑,烧过口鼻耳喉,烧得她渴望自己滚地燃成了燎原之火。
“站住!”
“妇人之仁怎么了?”她声音还在抖,可抖也要说。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贾阎王更是皱起眉头。
“别理他,三十问姑娘。”狗剩上来拉她,脸上又有了笑意声音也温和了,“他就那样,总是嘴上不饶人。”
宋文楚挣开他的手,往前跨了一步,这不仅仅是距离的一步。
“妇人之仁是把人当人,仁便是仁,凭什么带上妇人二字便成了骂人的话?”
“你把那老头撵走了,他今夜会死么?大概会的。冻死,饿死,随便哪个墙角一靠明早就硬了。你管那叫妇人之仁。那老头来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盼的是什么?他盼的就是这点儿妇人之仁。是狗剩说没地方去的人可以来这里,我来此处同样因为这点妇人之仁。”风吹得她头发飘起来,遮住了眼睛。她伸手拨开,眼睛亮亮的。
“你说妇人之仁,像是说什么丢人的事。可这世上要是连这点仁都没有了,还剩什么?只剩暴戾与杀戮吗?这就是你们非妇人之仁所追求的?”
宋文楚说完,眼眶便热了。这一刻她抛却所有,无畏饥寒病衰,无惧生死存亡,她寻到了平生学识与能力所用的真正意义,是为妇人正名,是替无声者发一言。
她跃跃欲试,她心中有了信仰,然后——
“说完了?”贾阎王嘴角牵了牵,并不似笑。
“妇人之仁是把人当人,仁便是仁,可这世上要是连这点仁都没有了,还剩什么?”
他把宋文楚的话,原样念了一遍。
“那我问你,那老头被拖走的时候你就站在那儿,心里疼了一下,然后呢?”
“你追上去,给他银子了?给他吃的了?给他找着今晚睡觉的地儿了?”
“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站在那儿,疼了一下。”
“你这叫妇人之仁,你这仁只仁了你自己。”
贾阎王语气是那样不咸不淡,说不清的嘲讽。
宋文楚安静听着他重复自己的话,听他最后一字落下,她再没有说话。
狗剩觉察到氛围的沉闷,想宽慰宋文楚几句什么,一转头——她脸上亮亮的,挂下两条印子。
伸手一摸,湿的。
狗剩用袖子去擦她眼泪:“三十问——”
口中的话戛然而止,狗剩眼睛落在宋文楚身后就移不开了。他结结巴巴喊了声:“周庄主。”
众人回头。
月色里站了个女子,着湖蓝大氅,头发松松挽着。她身边跟着个青衣女使,提一盏灯,灯火晃晃悠悠。
贾阎王抱拳:“周庄主。”两个新收的年轻人也跟着垂首行礼。
周庄主微笑着点了下头,目光越过众人,随后她弯下腰朝宋文楚招手。
“孩子你过来。”
周庄主眉眼里有软软的光,宋文楚瞧着脚下不知不觉就动了。到了周庄主跟前,她的手落在宋文楚头顶,温声道:“方才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宋文楚有点紧张。
“说得真好,小小年纪能说出这些话来,真厉害。妇人之仁不是丢人的事。这世道,教人硬心肠,教人冷眼看,教人把自己的疼收起来,把别人的疼不当回事。正如你所说的,若是连女子心里那点软处都没了,这世道还剩什么呢?”
“仁就是仁,不分什么妇人男人。能疼是活着的本事,别让人把这本事从你心里剜了去,你做的很好。”
宋文楚双颊又淌过两行泪水。
母妃在离世前也是这样摸着她的头,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让她乖乖吃饭把身体养得健壮。
宋文楚很听话,吃得多也经常跑动,身体比年龄相当的皇女皇子们都强壮,健康,有力量。
这会儿有人摸着她的头,给她讲处事道理。
眼前面容和母妃重合上,她再忍不住扑进周庄主怀里,脸埋在她衣襟上放声大哭,她的恐惧她的委屈有了可以倾诉的人。
“母妃——”
周庄主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平复眼底波澜。她揽着宋文楚,“母亲在这里。”她轻声说。
周庄主的声音也像小时候母妃哄她睡觉时那样。
宋文楚哭得更大声了。
狗剩看着宋文楚依偎周庄主怀里,二人间萦绕着母女情深之感,他呆呆看了许久。
周庄主轻轻拍着宋文楚的背,目光落在贾阎王身上。
“老贾。”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贾阎王却不敢轻视,“你护着这庄子这么多年,什么都好——就是忘了,人心里那点软处才是庄子的根。”
贾阎王:“庄主说的是,贾某记住了。”
周庄主低头,怀里的宋文楚还在抽噎着。
“没事了,母亲在这里。”
也不知哭了多久,宋文楚才歇了声。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蹭得大氅都湿漉漉的。弄脏了周庄主衣裳她有些不好意思,正想着怎么开口,便听得周庄主问她:
“孩子,你叫什么?”
楚文两个字还没蹦出来,狗剩在旁边又抢答了:“她叫三十问姑娘。”
好吧,宋文楚再次痛失化名了。
“三十问?”周庄主听着有趣,“这名儿有意思,比狗剩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