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哥也笑了,看起来像位斯文磊落的文士:“姑娘明白人。”他拍拍袖子,转身要走。
宋文楚唤住他。
“马三哥,下一次采买我跟你一块儿去一趟吧!来了半个月还没出过庄子,账记了不少,却还不知采买那些米面粮油究竟是个什么形式呢。我想去见见世面,往后记账心里才更有数呢。”
马三哥脚下一顿,他回头过来依是笑意盈盈应下:“成啊,这是好事。三日后卯初时分我在后门口等你,可别错过时间了。”撂下这话便走了,步履匆匆。
听完全程的大翠花从旁边冒出来,着重拣出说她糊涂那几句恶狠狠回敬过去,骂畅快了这才问:“你真要去?”
宋文楚点头。
“他那人说话难听得要死,你听他刚刚那意思,你要去就是不信他,不信他就是冤枉好人。你要是去了还没查出什么,更不得了,回来他指定到处诋毁你,说新来的账房哭震天信不过他亲自去查他。”
宋文楚哦了一声:“好危险啊,那我还是不去了,霉面的事——你保重吧。”
大翠花扑过来搂住她腰,整个人往十二岁的小孩身上一压,宋文楚差点被她压翻了:“别——!我就跟你假客气客气,你可别真不去啊我的好姑娘!”
宋文楚已经顾不上被她嚎得生疼的耳朵了,她两条胳膊抵住大翠花使劲向外推,大翠花总算发觉自己行为不妥,立马退开去连声道抱歉。
宋文楚喘着气理正衣裳。
“好啦好啦,到时候我肯定盯紧了,看看他那几袋面是从谁手里买的。”
大翠花眼冒金星,看宋文楚的眼神说是在看菩萨都不为过。
三日后。
寅初时分宋文楚就醒了。她一晚上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翻到后半夜干脆不睡了,看着窗外寡白月亮等天亮。
宋文楚静望片刻后起身摸黑穿好衣裳,一手捞起还在打呼噜的鲲往袖里一揣,蹑手蹑脚出了门。
穿草丛时,草叶子上的露水全溅鞋面上,宋文楚感觉湿意渗了鞋袜中。她绕过前院,往后门口走。
突然外面传来咯噔,咯噔,咯噔的声响。
她快走几步拐过墙角,就看见后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三哥坐在车辕上,马打了个响鼻他赶紧“嘘”了一声,手握缰绳催着马:
“快走快走,趁早——”
话没说完,一扭头就撞上宋文楚的视线,马三哥猛地咳嗽好几下。不过他也是老场面人了,这种小尴尬算不得尴尬,面上那丝不自然化开得很快。
“咳咳,来这么早?这才什么时辰?离卯时还早着呢!”
宋文楚面上似笑非笑:“马三哥更早,这会儿才寅正呢。”
马三哥和颜悦色,话里尽是体贴:“那是那是,赶早不赶晚嘛。我寻思着先出来套套车,套好了再回去接你省得你站着等呢,姑娘家的受不得风寒。行了行了,快别站着上车罢。”他侧身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车沿。
启车后,马三哥有一搭没一搭跟她唠着:“你几时睡的啊?”
“亥时。”
马三哥算了算,面上流露出一丝复杂:“亥时到寅正……那才睡了四个时辰不到。”
他寻思着:这人该不是专门来堵我的吧?
……
到了镇上,马三哥把车停在一家粮铺门口。
“这家是老字号了,以童叟无欺货真价实卖出口碑,我每次买面都是来的这儿。”
掌柜的是个胖老头,见了马三哥就笑:“哟,马兄弟来了?这回要多少?”马三哥报了个数,胖老头应着招呼伙计们装车。
铺子亮堂,堂内整整齐齐堆着米面粮油,她走到面袋子跟前闻了闻,并没有霉味。
一闻便知是今年新收成的麦子磨的面,淡淡的香气中还带着点甜。
没人管她,她又往堂里走了几步,就看见后头靠墙摆着几袋面,袋子上都落了灰,像是搁了有些日子了。她扒开袋口的缝线处角落,果然在上面看到字。
“掌柜的,这几袋面是什么时候的?”
胖老头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笑道:“哦这个呀,是今年五月下旬的存货,搁的时间久了回头就便宜处理掉。”
自进店后马三哥面上不显,其实余光一直悄悄注意宋文楚动向,这时候听到那边声音,立马插嘴话:“哭震天姑娘,那些个都是旧货了咱们庄上不买那个,再便宜也不买。你也看见了,我买的都是新面刚从磨坊拉来的。”
胖老头听到宋文楚的“哭震天”名号,一时没忍住嘴角抽搐。
小事小事,算不得什么风浪,她早已习惯。
买完面,马三哥又带着她去了布庄,杂货铺,油坊……秉承来都来了哪怕不买,也要去逛一遭。
每到一处,里面的人啊必然都是笑脸相迎,一口一个“马兄弟”、“马哥”,不知道的还以为马三哥是这一带混的呢。宋文楚则当个低调的随从,默默观望着。
往回走的路上,马三哥兴致大好,整个扬眉吐气面上冒红光:
“今儿个可看清楚了?我这采买光明正大,没有一丝一毫见不得人的。”
宋文楚:“看清楚了。”
马三哥舒心了。
“那就好。往后姑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这人不怕人问也禁得住问。”他又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采买这活儿有油水,难免被些不知内情的疑心。虽说我自己坦荡,可被自己人质疑心里头还是怪难受的。三年了,风里来雨里去没一句怨言,可有些人一来就盯着我,你说我这心里……”
搁这儿阴阳怪气点她呢。
宋文楚大清早爬起来跟着走了一遭还是无功而返,心里本就憋着火,还要听他搁这儿一顿内涵。
宋文楚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压下情绪。
“马三哥,忽然想起来一事,我们今日去的镇上那家粮铺掌柜的姓什么?”
问这个做什么?不过也没什么值得遮掩的,马三哥痛快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