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哥慌乱之下的言语失当,令在场几个人都皱了眉。
先是宋文楚想起后街老婆婆,她那几把青菜蔫了吧唧的,恐怕摆个一天也没人问,她也不好意思吆喝。若不是宋文楚买下,怕是要原样拎回去。
老婆婆家中吃的口粮都是从冯记磨坊买的。冯老头老老实实做生意,卖出前总会再告知一声他家东西便宜就是年头陈了些,不介意再买。
没有冯老头,多少人吃不起饭,没有这些买的人,冯老头也吃不起饭。一个卖面,一个买面,谁也不比谁高贵低贱。
都是过日子的人,糊口罢了。
他们起早贪黑赚几个铜板,买一口吃的辛苦地活着。到头来,还要被人说只配给猪吃。
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该多难受。
宋文楚看着马三哥的目光里凝着凛冬寒霜。狗剩垂下的手也攥成了拳头。
马三哥还想再步步紧逼,被人群外一道声音打断:
“马三哥,这话说得过了。”贾阎王本来都要走了,他慢慢回过身。
“庄子没建起来那会儿,咱们跟猪抢食也不是没干过。别过多了好日子,就忘了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贾阎王的语气也没有多重,却莫名让人升不起反驳的话语。
马三哥没料到贾阎王会开口,在贾阎王极具压迫的注视下,他久违地感受到一丝难堪。
大翠花冷笑,早就看不惯这个死人,今日逮到他惹了众怒的机会,必须得好好磋磨他一顿。
“后街的东西给猪吃?那你买回来是什么意思?骂谁呢?你是骂我们这些吃面的都是猪,还是骂你自己连猪都不如?”
“再说了,你要真嫌后街的东西寒碜,你倒是别买啊!噢,你买了,换袋子,报高价,昧下的银子揣自己兜里。这会儿倒端起架子来了?假清高给谁看呢?我呸。”
刚刚还帮腔马三哥的那几个,这会儿纷纷掉转枪头指责起马三哥说话难听、魂都飘了、认不清自己。
马三哥被挤兑得下不来台,脸阴沉了好半天。
“你说我买冯记面换孙记袋子,亲眼瞧见了?有证人吗?”
宋文楚:“今日我和狗剩一起去的冯记磨坊,那老头认得你,说了什么他也都听见了。”
狗剩极为信念坚定地点了头。
马三哥看狗剩一眼:“你也是庄里老人了,跟她掺和什么呢?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行呗,你俩一块去的自然一条心。你说那老头说认得我又有什么凭据?光凭一张嘴吗?一个开磨坊的巴不得多卖几袋面,什么话说不出来?”
宋文楚笑眯眯的,一点没有被他问住想要急切辩解的意思。她继续慢条斯理着像遛狗似的将对峙战线拉长,话是一句句挤出来。
“你说得对。光凭那老头的一句话,确实说明不了什么。所以我没靠他,只是通过他的话确认了对你的怀疑。”
话音落下,她朝大翠花摊开手掌。大翠花掀开笼布往篮子底下抄起一把菜刀抖着手递过去,交接的当儿,所有人目光皆投注她二人身上。
登时与有荣焉感袭上大翠花心头,浑身血液都沸腾了。她握的不是菜刀,是尚方宝剑,她计不旋踵所向披靡策马闯敌营,奉以忠心为将军献上,将军报以微笑,手上倏然一剑捅穿敌人脑袋。
是刀是剑,是剑是刀,是天下第一无往不利的菜刀,是她终日握着劈肉砍菜的菜刀!
宋文楚莫名地看了眼大翠花胀得通红的脸,奇奇怪怪的。她生怕大翠花再抖几下,那菜刀就掉她脚上了,迅疾夺来。
马三哥死死盯住她,阴鸷占据眼底,哪里还有平时的好脾气和煦样?
宋文楚扶起那袋霉面靠在墙上,菜刀抵在袋口缝线处,一刀划拉下去。
裂了一条缝。
她捏着袋口往两边用力扯。
没扯开。
好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又扯了一下还是没开。
宋文楚这回顺着袋口往下划,发出哧哧声响。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麻袋坦胸露腹肚里破开个大口,可奇怪的是,却没有面粉漏出来。
所有人瞬间沉默了。
原来——
里面竟还套着一层麻袋,袋子上写着“冯”。
一壳一里,活像一个人被剥了皮肉,露出底下的骨。
马三哥人还站在那儿,却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