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狗剩斟上来的茶,韩山抿了一口便品出是产自常湖二兴一带的罗岕茶,味甘甜清冷幽而不烈,底下人每年都拿这茶来孝敬他。文人雅士常将罗岕和虎丘、天池、龙井相比较,总也论不出个高低之下。
当年同在翰林院熬资历的那几位,庄孝廉爱龙井,如今已是翰林侍讲;爱虎丘之冯举人者,外放做了知州;天池者陈进士,升做府丞。独他喝罗岕,幽是幽了,一幽就在这九庐县丞的位子上幽了四年。
如今那把炒青罗岕的烈火好算来了。
老母猪庄在清水镇独立十二年之久,期间不拜码头未附豪强,既成了豪强眼中钉又是他韩山口中肉。
总归主事的是个无根无基的妇人,随便捏个罪名便能敲一笔大的,顺手卖豪强个人情。至于马三哥的举报信是真是假?那不重要。他想要的并非真相,不过一个能名正言顺翻箱倒柜的由头罢了。
趁年底清查账乱仓满,正是下手的好时节,先往口袋里捞一笔,回头再指些人往上头递份清剿流民的政绩,他自能换一份新茶了。
韩山思及此,一柱香功夫已至,他负手转身面色悠然。
“账房先生,想起躲藏庄中的逃犯是谁了吗?”
屋中目光齐聚宋文楚身上,宋文楚冷汗涟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认是栽,不认也是栽。诚然她不会担下这罪,可她也不会为脱己身而将莫须有的污名假托他人。
“我不是,庄中也没有人是,望大人明查。”
此语正中韩山下怀:“好,没有那就搜吧,每一间屋子的角落都给本官翻过来搜。”
赵捕头手一挥,七八个差役随着他散开往庄子里闯,噼里啪啦就是一顿翻箱倒柜的声响,惊得庄客衣服都未披好就惊散着跑出来。两个差役才踹开前屋的武巡屋,半只脚迈进去便齐齐倒飞出去栽进庭院的水坑里,爬都爬不起来。
贾阎王收回出掌拧着眉走到廊下,狗剩也跑近了,他与贾阎王对视,接到贾阎王询问眼神狗剩摇头:来者不善。
狗剩来到贾阎王身边二人并肩而站,恰如一刀一鞘,刀藏锋,鞘止利。
那俩不休的喋喋哼唧声还是引来了韩山露面,赵捕头把他们从地上拉起来。贾阎王自然认得他,依是一副无惧模样:“谁让你们动的?”他向前半步表明态度。
这半步叫赵捕头的手按上了刀柄,气氛正剑拔弩张着,韩山反倒轻声笑了:“本官奉命查案,怎么你要拦?”
“大人竟是查案来的吗?搜庄总得有搜庄的由头,大人可有官府的文书?有上峰的批文?什么都没有就这么闯进来,恕小的眼拙,以为土匪进庄了呢。”
贾阎王再是辛辣言语眼下也激不到韩山,只让他觉得好笑,这人再逞能也就这么一会儿了。
师爷再次摊开那张公文,公文上虽说写的是清查流民与核对户籍,不过嘛,搜庄也是清查的一部分。至于逃犯,查着查着不就查出来了么。
“本官劝你想清楚。搜是本官的公事,拦就是本官的犯人,你是想当哪个?”
贾阎王不答韩山只当他同意,下巴微抬,赵捕头就冲到二人面前,语气硬邦邦的:“让开。”
狗剩目光凉凉,伸手搭上赵捕头刀柄。
“捕头大哥别急,大半夜的刀剑无眼。”偏头又对韩山道,“我家庄主近日不在难免接待不周,若不然大人改日再来?”
赵捕头提手就抽刀却抽不出,脸挣得通红,手腕拧了一下再拧一下,狗剩的手还是稳稳搭在上面,他甚至低头对赵捕头展露一个聊表歉意的笑。
“改日?改日怕是真有什么也查不着了。你们先是袭官现在又多次阻拦搜查,莫不是想造反?”韩山拔高声音。
师爷站出附和:“按大梁律,持械拒捕、殴伤公差等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斩监候!贾武巡,就你方才那一下若是把人推伤了,我们现在就能把你拿下,那就不是什么窝藏逃犯的事了——是造反!”轻飘飘着就给他们压上顶重帽。
贾阎王眼里铮锐若能化为实质,意韩山早就被他凌迟了。可没用,他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索性别开头不看。
狗剩也知韩山今夜是下定了决心要拿他们,挡也不住,还是松了手,赵捕头退后两步喘着气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