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商路未通，行商坐贾各有疆界，货物转运时也多受掣肘，千秋岁凭其巧思胆大开辟商路先河。

他在荆襄试行名为“契约担保”的法子。凡是经他手贩运的货物若途中损毁，由商号全额赔付；若逾期不到，按价赔偿三成。当时人都笑他傻，他只说“行商岂有不折本者”。

然而不过半年，南北客商争相托他运货，千秋岁底下的车队昼夜不绝于途。好些畏首畏尾野心又大的同行，看到他囊中日渐鼓胀全都急红了眼，于是暗中效仿，却因赔付不起而破产了好几家。

有人不解跑去问他缘故，千秋岁笑道：“我赔得起，是因为我丢得少。我丢得少，是因为我赔得起。”说到底就是四个字，自信使然。

同年秋，千秋岁打通了荆襄到淮南的商路，从沈幼安此淮盐换荆布，往来皆两利。

可是……生意做得这样大的商人，为何同汇通号却无往来呢？

千秋岁见到宋文楚的脸后表情也是一滞，不过他先回了沈幼安：“你就用得少了？”

“我用你的那叫给你长脸，你用我的这叫蹭我的光，能一样么？”

“少来，那你还跟来做甚？”

“我呀，来看看你借了我的名号，是请了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千秋岁摇摇头，眼里全是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那边越热闹，宋文楚越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是个错误。二人互以戏谑相诘，旁人插不进嘴也看不懂其中隐语，她呆呆在旁边瞧着显得十分多余。

花蝴蝶顾庸哪管你晾不晾着他呢，主打一个来者都可交，他即刻腆着张笑脸，又凑去同沈幼安套近乎：“千老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沈幼安知道花蝴蝶身份，虽也不耐烦应付，可到底是扬州府母父官，打个哈哈得了。

花蝴蝶交际完沈幼安，又转头要跟宋文楚打招呼——

“哎呦！这、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花蝴蝶后退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脚，方才还没注意，现在一看，这小孩真怪瘆人的。

突然被点到，宋文楚抬起头。额头上点了个红点，两颊胭脂染了两大坨，嘴唇抹得活像吃了人一样。宋文楚自己也是照过铜镜的，觉得还挺喜庆，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方才千秋岁见着她这般模样就想问了。

“这脸是你自己画的？”

宋文楚眨着眼睛认真说：“对呀，我想着来贺千秋岁老板生辰，不得打扮得喜庆点图个吉利。”

千秋岁目光在顾庸与宋文楚之间不着痕迹打转过一圈，二人表情并无异样。他又看回宋文楚，有些忍俊不禁。

“过会儿花厅里面人多，火盆也多。你脸上那些脂粉怕是要热化，后头就有净房，趁现在去洗了吧。”

宋文楚还没想好怎么拒绝，沈幼安帮她替了腔。

“哎？洗了干嘛，小孩好不容易画成这样，洗了多可惜。”沈幼安挑起她的下巴，左看右看，“一会儿开席你就坐我旁边，一桌人看着你的脸胃口都不好了，能省下半桌菜呢。”

宋文楚点点头，随便坐哪儿，只要别让她洗脸，也别让她跟花蝴蝶坐一桌就成。

“千老板——千老板！”

宋文楚一行人正往花厅去，听到有人呼喊千秋岁，都停下了步伐。

伏雪？！

她怎么会在这儿？

伏雪挤开熙攘的人群，跑到他们跟前，气喘吁吁的：“庄主她、她去了九庐县。”

原来伏雪认识千秋岁，周庄主也认识千秋岁，她们三个竟都是相互认识！

宋文楚扶了下额，感觉脑子已有晕乎之感。

听完伏雪的话，千秋岁脸上的笑立刻就淡下来，顾庸一看他变脸迅速，很有眼力见的没再耍宝，安静闭了嘴。

“什么时候？”

伏雪声音低了些：“……七日前。”

千秋岁讥笑：“七日前的事，你现在跑过来跟我说。我叮嘱过你，拦着点不让她去吧？你拦了么？”

“我的错，事后怎么罚我都愿意。”伏雪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可七日过去了，庄主还没回来。求您……想想办法。”

千秋岁没吭声。

这么久了都没回来，周庄主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宋文楚心中很是担忧。

可千秋岁和周庄主的交情又到了各种地步，凭什么会帮她们呢？

伏雪知晓千秋岁的脾性，也不敢催，只得心中祈着盼他发话。然而这边还没个着落，宅中又闯进来一个身穿青色公服的人，这回却不是找千秋岁的，而是找顾庸的。

“府台大人！”扬州府通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顾庸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文书举过头顶，“九庐县加急送来的，说事关重大请府台大人亲阅。”

顾庸收敛了嬉皮笑脸，阅后更是颜色大变。

旁边几人不知何故，纷纷看他都等着他开口。

顾庸叹口气。

“老母猪庄现庄主周氏，原系江陵人，十年前连杀八人后逃窜不知所踪。如今已被缉拿，押入九庐县大牢，老母猪庄上下皆以包庇论尽数连坐。”

顾庸朝千秋岁拱手，语气公事公办。

“千老板方才托下官办的那件事，下官如今怕是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