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受辱之际,周氏只觉天地昏黑万念俱灰,忽有一人与他的剑如天神降世,顷刻群恶四散。
嘴上说着撇清干系的话,行的却是惊世骇俗的狂举。她眼中见得千秋岁的身影,耳中只闻自己狂跳的心音,周氏分不清是惊是惧,是感激是悸动。
曜灵在上,天意垂怜,周氏还愿,我愿一世随尔,供君驱策。
周氏俯身以毕生忠诚朝千秋岁垂首。
“你可有名字?”
周氏摇摇头。原先是有的,但没有人叫过,日子久了她自己都忘了。
“周奉节,往后你就叫周奉节,跟我一起走。”
周奉节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现在还不能走,劳烦借你的剑用一会儿可以吗?”
千秋岁问也未问,转过剑柄递予她:“上面脏,你擦一擦吧。”
周奉节笑了笑:“不用了,待会儿还要更脏,等结束了一起擦吧。”
千秋岁随她身后,看着她走回到元家。
元家如今也不大寻常,才走进门口就听到里面哭丧连天像死了人一样。
周奉节心中一喜,莫非是那老不死的和小不死的都死了?倒省得她费劲了。
可惜呀,当她走进去,那眼熟的父子俩好端端坐在桌子旁并没有躺在棺材里。元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听到动静抬头,一双泪眼朦胧中撞入了前妻周氏的身影,她怎么来了?
不过元某当下心中正缺个安慰,露出一贯的老实人的憨笑,几步上前拥住周氏诉说自己的思念与被欺骗的愤怒。
元某心心念念的采茶女竟是个惯犯骗子。她家没有茶园,也没有爷爷,整出这出纯为了骗钱。周围一圈被她骗了个遍,这回跑到外地来还没想好新的骗术,就撞上元某这么个急色心切的蠢货,直接把从前的老一套端出来用,那元某不疑有他,屁颠颠跑回去筹钱。
钱一拿到手,采茶女自然是溜之大吉了,留元家父子俩抱一块儿互相哭坟,一想到钱没了,人没了,家中的劳动力也送别家去了,眼泪淌得更欢了。
元某今日算是知道何为哭到心痛,真的很痛,以前都有过这样的感受,今日怎么就这么痛呢?甚至呼吸都越来越微弱了。
元某低头一看,原来他的心口处冒出来一个剑尖。
难怪呢,被剑从背后贯穿心口怎么能不痛?
元老爹见周奉节提剑送入元某体内的同时,一双眼又盯住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元老爹认出唇语:
下一个就是你。
……
周奉节的哥哥周某正弯着腰在院子里编渔网,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抬眼是一身像被撕扯烂的大红嫁衣,再往上……
周某屁股底下的小凳被自己蹬倒了,他手掌撑地连连往后退,周奉节苍白的面上溅上几道血痕,嘴角噙笑着逾近,倒影在周某瞳孔里不异于地狱恶鬼。
“救命!杀人了!”裤子洇湿了大滩,一股臊气味飘来。
周老爹从屋内赶来看,边走边嚷:“怎么了怎么了?”
不瞧不打紧,这一瞧周老爹恨不得晕倒。
这这这,他已经老眼昏花到这种地步了吗?
竟幻觉出闺女提了把剑架到儿子脖子上!
还没待周老爹分辨出这究竟是幻是真,周奉节手下的剑动了,轻飘飘从周某脖子上擦过。但也不白擦,来都来了,肯定留下了点礼。
不比捅元家父子俩时只靠蛮力,第一次干这精细活手法不甚熟练,第一剑没割断气管,血口处冒着泡周某还有力气去夺她剑,在千秋岁的指导下周奉节又补了一刀,周某也倒头就睡,年轻就是好啊。
周奉节目光转过来,周老爹已然被眼前一幕吓惨了浑身抖个不停,不过周奉节是个孝顺人,没吓他太久。
脖子一凉,周老爹也睡倒在门槛上。就是睡着前都没想明白,他那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儿,怎么突然就成了索命阎王。
外面的动静又吸引来屋内的嫂子,嫂子抱着孩子出来,看见地上随地大小睡的父子俩,腿一软地跪下了。
“妹儿……妹儿你饶了我们……孩子还小……”她把孩子举到前面,孩子眼睛圆溜溜的,又亮又有神,像只小老虎似的。见了剑也不怕,反伸手去摸,嫂子忙捉回他手。
周奉节什么也没说,她本来就没打算杀他们。
嫂子望着周奉节与千秋岁离开的背影消失过了许久,终于瘫软在地悲恸大哭。
经过一条河边,周奉节将剑洗了又洗,摘下叶子擦了又擦,反复检查过最后才还给千秋岁。
千秋岁收剑入鞘,随意问道:“怎么杀了他们?”有没有答案都行,真的假的都好。
周奉节也未逃避,她本就决意将自己剖白,缔结与千秋岁深厚无以复加的宿命牵缠。
“是他们该死,也是我递交的投名状。只若手上沾过血,我与你再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