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知道了。”

宋文楚不以为意，她是个见识过大风大浪的眼界人，已经练就听见杀字手都不会抖一下的心态。

大河哑住。

“我要是跑了，班主说会报官抓我。”

宋文楚啧了一声，这姑娘显然是被忽悠瘸了，怎么听风就是雨呢。

她替大河捋起条理来：“但你自己都记不得从前的事呀，只凭她空口白牙一张嘴，身契可以作假，身份可以乱编，我看，不见得可信吧？”

大河：“我也想过或许班主都是骗我的，不过两个月前知府带着人曾来我们船上搜查寻人。那段时日海匪的案子闹得正凶，班主吓得脸都白了将我藏进船舱中，反复叮嘱我别露头。若我当真只是个寻常卖艺的，官府犯得着兴师动众来寻？你瞧我这身上，刀伤剑痕不下十几处，有的深可见骨。一个唱曲跳舞耍杂技的伶人，怎会有这些呢？”

宋文楚脑子转得飞快，反手就是一通拆解。

“不见得，知府搜船也未必是找你，或许是班主得罪了什么人，又或者船上藏了别的赃物呢？就算真是找什么人，那人也可能是被追杀的苦主，不一定是做坏事的那个。”

宋文楚趁热打铁。

“至于你身上的伤，海匪身上只会溅别人的血，哪里会让自己遭这么多罪，我倒觉得你是个被迫害的好人。反正你都记不得了，什么都任班主说，我还说我是公主呢——有人信么？”她说完自己先紧张了，忙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大河看着她，嘴角那弯弧度深了些。

宋文楚越说越觉得自己推测出来真相。

“班主越不许你见官，恰恰越能说明你一旦见了官她那边先要倒霉。”她露出个狡黠的笑，“即便若你真是海匪，她窝藏你这些时日够她掉几回脑袋呢？你跑了她也是万万不敢报官的。”

大河突然问了句不搭噶的话：“我若真是海匪，你不怕我？”

宋文楚依旧应答自如。

“你这根本不够瞧，我们那儿杀过人的可不止一个两个。你就算真是海匪，排号也得排到后头去。”

大河有点哭笑不得：“你们那儿是什么地方？匪窝？”

这话没法反驳也没法接茬，她重新将话题拽回来。

“总之你先跟我走就是，我带着你做事，没身契也能过活。至于海匪的事你不是不记得了么？不记得的事就不是真的，等你想起来了再说。”

宋文楚伸出右手，眼睛睁得圆圆的，努力让大河看到她眼中沉甸甸的真诚，恨不得剖心自证。

终于，大河握住那只手，郑重答复：“好，往后我跟着你了。”

大河重提起地上那袋货往船上装的功夫，宋文楚跑到不远处正叼着牙杖剔牙的监工跟前，往他面前递来几枚桐子，朝大河的方向努努嘴：

“这苦力我雇了扛些货，东西多着日头得久些。”监工收了钱，换个姿势剔牙，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大河下来后宋文楚拉住她手，她俩便一路小跑，直奔码头边一艘已经解缆的客船，宋文楚跳上踏板将船钱塞给船家，气喘吁吁地朝船家喊：“开船开船！”

天光晓色下，她们相望着彼此，笑从双面生。

宋文楚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她今天是作女儿打扮，怎的大河却仿佛只看见了她的眼睛，对别的一概无视？

到了九庐县齐川码头，宋文楚下了船，大河则继续乘船去到清水县。

“……有家来安客栈，住店报我名号给你打八折，里面叫个叫翠儿的伙计跟我是老熟人了，可以找她接应，你在那儿住几日等我。”宋文楚给大河留了银钱，承诺自己办完事就去找她。

看着大河随船远去的背影，宋文楚心上涌起一阵郁闷。把人招来了，现在又给人撇到一边，算个什么事。

这人是她相中的，日后便是自己的班底了，可不能教周庄主她们的人知晓。

“只盼着大河莫要觉得我怠慢。”

“府台大人亲驾，下官不敢怠慢！”

韩山满脸恭顺。

宋文楚偷摸着骂了句笑面狐狸，然后就被沈幼安拍了后脑勺让收敛点。

沈幼安乐了：“不是还有票据没补，这么快就跟上了？怎么每次见你模样都稀奇古怪的呢，我寻思着以为是只水鬼上岸来的。”

这回宋文楚脸上没扮得夸张，只是把眉毛描得又浓又粗，面上敷的粉白得像水里泡了三天，很是难看。

她也学着沈幼安压低声音：“是我数漏了，没少没少。我爱美，白点才好看。”

沈幼安嫌弃地咂舌，并无强行掰正宋文楚辨美丑的想法。

“韩县丞客气，本官不过是来瞧瞧那几个从老母猪庄押来的人犯，县丞带路吧。”顾庸受了韩山一礼，嘴上打个官腔，态度随性一如既往的无所拘。

韩山连忙躬身引路，他想趁机打听一下顾庸此行的真正用意，只是目光扫过顾庸身侧的千秋岁一行人等，这几个人的底细他还没摸清，如今竟跟着府台大人一同前来，他哪里敢问哪里敢拦？

只能闭了嘴，老老实实领着众人往大牢方向走。

进了县衙后院西侧，牢房往里一溜排开。老母猪庄中人分了两处关，周庄主单独占了一间小号，待遇倒是与众不同。

另一间大些的牢房里，老母猪庄的其余人挤在一处，灰头土脸的或蹲或坐，也不知是哪个心大的躺在地上呼噜声都震天了。

顾庸想都未想，径直朝向那间大的牢房里扫视，蹲在最前面的那人也巧抬了头，见了他并无半分惧色，反倒给他比个手势。顾庸立即青筋跳上额头，鼻腔里挤出声冷哼。

韩山一直紧绷着注意顾庸的一举一动，突然这声冷哼落在他耳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坏了，是哪里做得不周到？莫非嫌牢房太脏了？还是引路时走得太快了？

他赶紧在脑子里把今日的接待流程回顾一遍……每一个环节都妥帖得很，没出什么差错呀？顾庸这声哼，究竟是何意？

好在顾庸没注意到他的窘态，视线早已收回来，转向了隔壁单独关押的那扇门。

“你就是周氏？”

周奉节倚墙坐在干草上，对顾庸的问询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他身后半步的千秋岁身上，只停了一瞬，便垂下眼帘。

一派老僧坐定神游天外式，只待着伏雪端茶进来。

周遭人影声音都淡去，伏雪推开门，面露焦色：“出事了，庄上人被韩山抓了一半！”事件始末速速道明。

“我去一趟九庐县。”

她几乎是一刻也坐不住，没看完的账本当即合上，周奉节绕过伏雪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