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四月份的南半球正处于秋季,位于南太平洋深处、皮特凯恩群岛东南约九百海里的索瑟拉岛上终日萦绕着浓重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雾,被当地人称为“雾藏之地”。
这座岛屿呈泪滴形,地貌层层叠叠极为鲜明。外围是绵延的咸水红树林沼泽,潮汐水道纵横如迷宫;中层为陡升的茂密热带雨林,无数溪流切割出深邃的峡谷与隐藏的溶洞;小岛中央,是一块占地约五千英亩的、人为开垦的空地,五六座高低参差不齐的现代化大楼矗立于此。
在其中那个稍矮一点的白色圆顶建筑里,西里斯.伊万诺夫——伊万——正坐在训练馆的二层观察室里,房间的西侧取代了整面墙壁的是一大块单向镜,他能够清晰地看到一层犹如蜂巢般排列的十二间半封闭训练室。
伊万半身倚靠在观察室的长排座椅上,炽白的明亮灯光自上而下洒在他身上。他仍然穿着一身黑,只是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作战服,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纯黑色棉质T恤,柔软的布料贴着他平直的肩膀与胸膛,勾勒出流畅而内敛的肌肉线条。
没了面罩的遮挡,那张脸看上去有一种和周身气质截然相反的年轻与精致——肤色很白,眉眼带着东斯拉夫人的深邃,下颌的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双异色眼瞳,此刻它们半垂着,目光专注地落在腿上那一沓学员资料上。
与执行任务时不同,此时那漂亮的眼睛里少了洞穿一切的锐利锋芒,却依然萦绕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冰层般的隔绝感。伊万不紧不慢地一页页翻过学员资料,金蓝的双瞳时不时地抬起,似乎是在将场馆中的真人和照片一一对应。
大脑正在飞速记忆着一个个新人的基础数据和评级,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了。
“伊万!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极具穿透力、热情四溢的熟悉声音传来,伊万的眼角几不可查地跳动了几下。
“杜邦。你的任务报告写完了吗?”伊万将视线从资料短暂转移到来人身上,那是加布里埃尔·杜邦,和他一样是行动部的四位高级执行官之一,负责欧洲分部。男人不到三十岁,带着一头骚气满满的金发,浑身散发着法国人独有的浪漫、懒洋洋的特质——伊万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混到高级执行官的。
伊万话少,天生就有种游离于人群之外的疏离感,除了必要的沟通交流他几乎不多说一句话。偏偏杜邦是个自来熟,对谁都能发泄他那无处安放的热情活力,上至临近退休的六旬老太、下至刚刚入营的十六岁青年,从老到少,从男到女,没有一个人不被他迷人的蓝眼睛和浑身散发的雄性魅力整治的服服帖帖的——除了伊万。伊万已经认识他超过七年了,每次遇见他保管会绕道走。偏偏杜邦这人骚气的同时也执着的很,一旦两人没有任务的休息间歇有所重叠,就会像闻到味儿的蜜蜂扑闪着翅膀来骚-扰他一番。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西里斯。”金发男人眨巴着蓝色大眼睛,没有将他的冷淡放在心上,毕竟伊万对他根本就没有过什么好脸色,一直就是他一往无前的不要脸倒贴。
“别这么叫我。”伊万冷冷道,视线回到资料上。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的名字,但他也知道他的抵触一般没什么用,杜邦一向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闻言,杜邦的视线微微下垂,一丝极淡的失落从眼里掠过,很快消失不见。片刻后他恢复了正常的神态,状似寻常地问道:“部长不是勒令你休假吗?我记得他上次说过,三个月内不希望在基地大楼里看见你。”
法国人对休假有股类似追求自由的执着,杜邦在过去数年里不止一次对他放弃假期的决定表达过颠覆认知般的不理解。
“闲不住。”伊万的语气平淡,“况且我确实没在基地主楼。这里是训练场。”
“我可以带你去,大溪地、库尔舍瓦勒、三角洲——”
伊万头也没抬。“谢谢,杜邦,但我没兴趣。”
杜邦被怼的有些丧气,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伊万的冷漠。
“你真的决定来当教官?你的伤好了吗?”杜邦见人兴趣恹恹,决定转移话题。他看着伊万裸露的上臂缠着的一圈圈绷带,“我建议你不要太快就剧烈活动,你的旧伤累积的太多了。”
“临时教官。”伊万严谨的纠正,继续看资料,“而且训练新人用不着我剧烈运动。”
杜邦在心里反驳:那群小崽子一般都没轻没重的,毫无章法又不知收敛,反而更难缠。转念又想,很少有人能在近身格斗上给伊万什么苦头吃,哪怕是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