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名字是信任的第一步。男人开口,是低沉有磁性的声音:“我叫阿德里安·克劳斯。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沉默了很久,克劳斯以为男孩是不愿意说话或者不会说话,刚想拍拍他的头让他休息,却听见很小的一声:“……伊万诺夫。”
克劳斯微微笑了一下,这是很常见的远东姓氏。他又问:“名字呢?”
伊万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克劳斯有点惊讶,看到少年默默移开了头,好像在躲避他的视线。
克劳斯沉默了一下,心脏有些密密麻麻的酸疼。这个少年过去十四年受过的苦、缺失的东西太多,而他只是巧合中闯入他生命中的人,对这些苦难一无所知。
但这一切可以从现在改变。
“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少年僵住了。
“……”男人思索了一会儿,“西里斯怎么样?意味着重生。”
重生。
伊万的心因为这两个字跳动的更快了一些。
克劳斯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不喜欢。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想给自己起什么名字都可以——”
突然,伊万开口。
“西里斯。”
少年人清亮的嗓音第一次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笑了笑。“嗯,你的声音很好听,你要多说说话。”
那天,拾起名字碎片的少年睡了很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醒来,克劳斯已经出门了,留给他一些食物和书籍,留下字条嘱托他不要乱跑。
那之后的半个月克劳斯每天都早出晚归。很久之后伊万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克劳斯在拳场里为了救他开的那两抢,带来了多么巨大的一堆烂摊子。
半个月后克劳斯终于闲下来一点,发现伊万已经能够用通用语回答他大多数的问题了。
这个孩子聪慧的惊人,他想。过去他没有学习的可能性,但一但给他这种机会,他几乎像一块永远吸不饱水的海绵。
克劳斯认为他给情报部找了个绝世好苗子。他有意让伊万走情报或研究那种不那么危险的道路,免于像他一样日日刀尖舔血。事实上伊万的客观条件确实也不那么适合成为外勤特工,他听力偶尔会有问题,身高虽算不上矮,但人十分清瘦,养了好几个月也没涨几两肉。
但14岁的男孩却坚定的和他说,要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克劳斯耐心的和他权衡利弊,那会儿才发现这看起来安静淡漠的小孩实际上倔的很,他意识到肯定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但少年抿着嘴不愿告诉他。
克劳斯拗不过他,把伊万交到别人手里又不放心,只能亲自教导。
那会儿,克劳斯已经是ARC内部SSS级的王牌特工,伊万的枪法、格斗、侦查、医疗知识……都是他手把手一点点教的。
三年后,克劳斯升任亚洲部高级执行官,伊万则以全项考核第一名的成绩成为ARC的正式探员。
伊万从被救回来的孩子,变成了克劳斯的搭档;从在野兽面前瑟瑟发抖的弱者,变成了组织内部势不可挡的一把利刃。那个漂亮却脆弱的小树苗,终长成了挺拔又坚韧的青松。
两人朝夕相处三年,成为搭档后默契度惊人,任务完成度出奇的高。
成为正式探员的第二年,他们前往远东地区执行某项刺探任务。收尾工作结束后,伊万消失了一晚。
从那所梦魇般的孤儿院走出时,他的袖口还沾着血。
伊万的刀已经夺去了无数人的性命,但这一次,他的手在抖。
走到孤儿院的大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倚在墙边等他。
克劳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没有责问他为何在此,为何脱离组织,为何不按计划行事。他只是问他:“解决了吗?”
伊万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克劳斯一直都知道。而他选择默许他的行为,却又怕他情绪不稳出什么意外,于是一路跟着他。
“……”伊万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克劳斯叹了口气,微微张开双臂:“西里斯,过来。”
脚步一栽,他像在三年前那个昏暗的拳场一样,跌进男人的怀里。
“好了,好了。”克劳斯把清瘦的年轻人搂在怀里,一下下抚摸搭档的后脑勺。“我们回去了。”
时间过的很快。
伊万已经20岁了,曾经瘦弱的少年彻底长成了独当一面的金牌探员,他锋利又致命,冷静又高效,累计任务完成率常年霸居榜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SSS级探员。
一次任务后,伊万腹部意外被划伤了一刀。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口,他自己简单处理后就想接着和克劳斯一起去塞尔维亚执行下一个任务。那是亚欧两部门的联合行动,事关一个他们追查很久的国际犯罪组织Trench“海沟”,参与人员众多,筹备了有一阵儿了。
临上飞机前,克劳斯把他拽了下来。
“受伤了?”
伊万摇头,“没事。”
克劳斯看着渗血的绷带,叹了口气,拿起对讲机:“C01飞行员,送伊万探员回基地。配备医疗组。”
伊万还在挣扎,“我没事——”
“行了,别逞强。”克劳斯又揉揉他的头,这个男人总是比他高上一头,让这个动作完成的很轻易。“一礼拜后我回来,希望你能活蹦乱跳的。”
伊万看着克劳斯踏上直升机,转动的螺旋桨带来的气流将他亚麻色的头发吹起。男人冲他挥挥手,伊万向他比了个手势,那是万事小心的意思。克劳斯笑着点点头。
一个礼拜后,伊万没有等到归队的搭档,却收到了一条消息。
——克劳斯所在的小队,全员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