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情合理……
但他太痛苦了。
过去两年积攒的情感太过汹涌,而现在他才知道一切的节点都是虚无。
卫承川抬起头,目光宛如一潭死水,声音平静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伊万,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万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下意识握紧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那双总是克制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剧烈的痛苦,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封的伪装。他的嘴唇颤抖着:“卫承川……”
伊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跑动的脚步声、追击的枪声突然由远及近,他顿时神色一凛。痛苦、失控、未说出口的话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动物般的警觉和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紧绷,只是片刻他就又变成了融入黑暗的阴影。
不能再停留了。
伊万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卫承川,快走。你不能被人发现在这。”
他的身影转瞬就要消失在巷口,再次冲入雨夜的前一秒伊万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回了头,声音低而克制:
“……你保重。”
*
卫承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基地的。
到岛上已经后半夜,行尸走肉一般完成了任务交接,他回到行动部宿舍,敲响了杜邦的门。
过了一会门才打开。金发男人身上是胡乱套上的背心,看着门外的人显然愣了一瞬。
“卫承川?”
东方男人眼里的情绪不明,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个鬼一样。开口是说不出的低沉:“我想和你聊聊。”
杜邦扶在门上的手僵硬了一下。这两年他和卫承川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连点头之交的关系都算不上,卫承川实在是没有理由在半夜两点半敲响他的门。
心里有个隐秘的猜测,杜邦表面不动声色,侧过身让卫承川进来。
门刚关上,卫承川没有拐弯抹角:“我见到伊万了。”
杜邦心下一沉。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清楚卫承川究竟掌握了什么信息,掌握到什么程度,他仍想糊弄掩盖过去,“……你说什么呢?伊万他已——”
“我见到他了。”卫承川打断他,声音很冷。“我知道你知道。”
“……”杜邦沉默了,明白瞒不过去的事实。半晌后干巴巴地开口,“……你想问什么?”
卫承川盯着他看了几秒,“伊万执行的是什么任务?潜入Trench的卧底任务?”
杜邦的嘴角抿起来,没有否认,“是。代号‘沉渊’。两年前就启动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卫承川停顿了一会才问出下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回来?”
杜邦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要怎么回答。他靠在墙边抱住自己的手臂,“不知道。这种卧底任务都没有期限。直到上面认为到了行动的时机才会结束。或者……”
杜邦没能说出后半句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或者直到他死了。
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卫承川的声音不复平静,这个问题似乎花费了他很大力气,“他……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过得怎么样?”杜邦嗤笑了一声,看向他的眼神更尖锐了一些。“那种等级的卧底任务,哪有轻松的?你这几年也算熟悉那个组织,你知道里面什么样。”
卫承川的下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一些刚刚见面时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而忽视的细节浮现了——消瘦的身影,疲惫的嗓音,累积的旧伤,黯淡的眼眸。
伊万过得怎么样?这实在是个愚蠢的问题。
答案就摆在明面上。
卫承川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短促的点了个头,就想推门离开。
“卫承川。”杜邦叫住了他,让他停下了脚步。“伊万的任务是绝对的机密,不能和任何人说。”
“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杜邦犹豫了一下,“但伊万有他的理由。”
“我知道。”卫承川声音似乎已经平静下来。
杜邦很想不管不顾地喊“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耐下来。
他的声音里泛着隐约的怒气,“你难道以为,我作为这个计划的知情人,知道伊万还活着,在执行卧底任务,就一定比你好受吗?”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每年在那里消失的人连尸首都找不到。ARC之前向Trench派出过九名卧底,无一例外全都牺牲了。伊万进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被发现,死亡就是下一瞬间的事!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你觉得他平安无事回来的概率有多大?”
“——我话说的更明白一点,一个是一开始就以为他已经死了,另一个是心惊胆战提心吊胆度过很多年,最终还是在某一天再也没能收到他的消息,明白这个人已经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早早接受他已死的事实和怀揣着微弱的希望最终被凌迟,你觉得哪个更残忍一点?”
卫承川僵住了。
杜邦看着他的背影,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卫承川。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