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有很多次濒死的经历,但这次是他在生死之线上沉浮最久的。
身体和灵魂都好像被分割成两份:一份想彻底摆脱无边无际的痛苦,妥协一般永远沉入黑暗;另一份又被心中无法割舍的执念、无法抛弃的责任拖拽着上浮。
在转入特护病房的半个月里,伊万短暂的意识回归过几次。消毒水的气味,仪器有节奏的滴答,远处压抑的交谈……这些感知的碎片短暂地勾勒出“生”的轮廓。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辨别出了ARC医疗翼那熟悉到刻骨的、冰冷而洁净的天花板。
他想,他回来了啊。
清醒是很短暂的,从骨髓深处、从每一处被撕裂又缝合的伤口里蔓延开来的剧痛,会快速地将他重新拖回那片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混沌深渊。
起起伏伏,伊万在生与死,坚持与妥协之间挣扎。
半个月后,伊万真正睁开了眼。
第一感觉是很疼。很疲惫。身体像一具被彻底拆卸又勉强组装起来的陌生躯壳,沉重、麻木,却又处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和绵软的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似乎都需要调动全身残存的气力。
大脑下意识地想躲避这难捱的疼痛,再次将他拖回深度昏迷之中,他强逼着自己拒绝那无知无觉的巨大诱惑,挣扎着转动了下眼珠。
周围是熟悉的ARC医疗翼的陈设。
不是梦,不是幻觉,他回来了……他被救回来了。
呼吸急促了一瞬,旁边的医疗器械立刻发出报警的短促嗡鸣,下一刻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伊万艰难地转头去看,这点小幅度的动作已经让他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来人金发蓝眸,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慌和紧张,是他勉强能算得上好友的人,杜邦。
伊万的动作停下了,异色双眸往下垂了一点。
“伊万!”金发男人快步走进来,看到他睁开的双眼,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他越晚清醒过来就可能存在更加严重的脑损伤,今天是医生给定安全日期的最后一天。好在他睁开了眼睛。
杜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似乎想握住他露在外面的左手,但考虑到他的伤势又作罢。杜邦注意到他垂下的眼神,调侃一般说,“怎么,发现是我进来,很失望?”
伊万抬眼看他,嘴角艰难地微微上扬了一点。他想说没有,我见到你很高兴。但他没有说完一整句话的力气。
“别说话。你现在不能用力。”杜邦看着那张比记忆中模样消瘦了太多的面孔,声音也颤抖了,“……欢迎回来,伊万。”
伊万眨了眨眼睛。他其实没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从没能逃脱Trench追捕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活着才是意外的。
能再次回到这里……他可能还是幸运的吧。
想起任务,伊万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被抓走的时候ARC还没有给他传递任何行动信号,被救出的时候又早就深度昏迷生死一线,所以他并不知道组织计划的最终行动有没有按期进行,有没有因为他的暴露出现什么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