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扭过头,避免卫承川那灼热滚烫的视线,声音有些发抖:“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不再需要你了……你不需要守着我,你不需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你走吧……”
“不需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卫承川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伊万三年前推开他,是要拯救他的性命。而这次推开他,是不想拖他一起陷入没有光明的未来。
卫承川的眼眶霎时就红了。手腕用力,轻而易举地就把那消瘦的人拉到自己怀里,强壮有力的双臂箍的死紧,不让那人有一丝一毫挣脱的可能。
伊万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卫承川……!你放开……!”
见卫承川没有一丁点放手的意思,伊万咬咬牙,拳头雨点般砸在他的肩上、背上,但那人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把他箍得更死。
“放手!”伊万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卫承川——你放手!我不需要你——”
又是一记正中侧肋的肘击,卫承川疼得眼前一黑。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埋进伊万的颈窝,声音闷在里面,哑得不像话:“不。你打吧。我说过了,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我不会走。”
伊万的动作僵住了。
渐渐的,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他的体力其实已经到极限了。所以当卫承川打横把他抱起放到床上的时候,伊万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过了不知道多久,伊万的嘴唇微微张开:
“卫承川。”
“嗯。”
“……当初我主动申请执行沉渊,是基于任务需求和个人能力评估,是我的职责选择,与你无关。所有任务中发生的一切,以及现在这些……”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这些后续影响,都是我做出选择时应当承担的后果。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更不需要……用你的前程和时间来补偿我。”
“所以……别来了。”
“也别……”
伊万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词:
“……怜悯我。”
“怜悯”。
一瞬间,卫承川差点以为自己丧失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他耳边反复回荡着这两个字,一种荒谬的、夹杂着剧痛的笑意猛地窜上喉咙。
卫承川嗤笑了一声,单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怜悯。”他重复道。“你是这样以为的。”
“我怜悯你?”卫承川的声音嘶哑破碎,“我是在怜悯你吗?”
“我记住你身上每一处受伤的位置,你后背从左肩胛往下第三道刀伤,愈合的时候发过一次炎,你半夜翻身会疼醒;你右肋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骨裂愈合后有一小块增生,平时摸不出来,但每次复健做侧向拉伸超过三十度你就会蹙眉。我记住你哪块肌肉发不上力,记住你哪块骨头受过重创,记住什么样的按摩力度不会让你感到疼痛。”
“复健的时候,我时刻守在你旁边生怕你摔倒了受伤了,中途休息的时候我就开始查资料,你以为我在处理工作,实际上我在看神经痛的缓解办法,低温激光理疗对你这症状的数据支持。陪在你身边这几个月,我几乎把自己变成半个专家,你觉得,这些都是因为,我怜悯你?”
卫承川苦笑着继续说,“我记着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时候你只吃几口就放下刀叉,我就会去想你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于是我又去查你吃的那些药,副作用、代谢途径、最佳服药时间。每天晚上睡觉前,我复盘的都是你今天状态怎么样,喝了多少水,皱眉了几次,以及明天,我能如何做的更好。”
他的声音似乎哽住了,“西里斯,你觉得,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怜悯你?”
伊万说不出话来,他闭上了眼睛。
卫承川双目通红,“西里斯……你说我怜悯你。可你……又能不能怜悯怜悯我?”
“刚得知你半夜会疼痛发作的时候,我用耳朵贴在墙上生怕错过一点动静,生怕你自己捱过去而我又不知情。后来我觉得隔着墙听不真切,就守在你门外。搬进来之后这症状也没有好转一点,半夜我还是会被噩梦惊醒,第一时间就是去探你的鼻息摸你的脉搏。你去洗澡,或者离开我的视线超过二十分钟,我就会开始恐慌,想你是不是摔倒了,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再一次离我而去了。”
“我觉得我疯了……我可能是疯了吧……这是心理疾病,离开你就会发作,见不到你,我真的会发狂。”
卫承川的声音低下去,他抓住伊万冰凉汗湿的手。“西里斯,你说你不需要我。可能吧……但我真的需要你。”
“我需要你。”
“所以,求你……我求你……”
“给我一点怜悯吧……”
听见卫承川这近乎卑微祈求的话语,伊万那漂亮的异色眼睛似乎反而承载了巨大的痛苦,他努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语调发颤:“卫承川……我不值得你这样。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回不到从前了……你守着我没有结果……”
“我不在乎。”卫承川摇摇头,“你以为我想要什么结果?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强大特工,而是你,西里斯。你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是你就无所谓。本来我进来就想告诉你,我申请调到康复运动中心了,以后我可以正大光明地陪在你身边。一年,两年,十年……”
卫承川以为的美好未来却好像正好戳在伊万的痛点上,伊万得知这消息后瞳孔紧缩,眉毛激动地拧在一起,他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坐起来,“卫承川,你怎么能!不,你去撤回……你不能……你应该有光明的未来,而不是把时间耗费在我身上!你——”
“西里斯。”卫承川打断他,抬起手想把伊万皱紧的眉毛抚平,然后平静的说完后半句:“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甚至没有未来了。”
“我没有和你说过你走后的那两年。我那时候看上去好像还活着,但实际上像个死人……我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每一次濒死,我想的都是,能快见到你了。”
“你是我的锚。没了锚,船会沉……离开你,我会死。”
“我不在乎光明的未来。不在乎所谓的前程。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我想留在你身边。”
“当初你从大雪夜里把我救走,那会儿复仇就是我唯一的目标。但现在我还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意义只有一个你罢了。”
“你说我是你活下去的理由,你又何尝不是……?”
“所以……别推开我了。求你。”
伊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水光将他的金蓝双瞳浸润的好像宝石,他扭过头看着卫承川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漆黑眼眸,想说什么却无法组织语言,最终只能颤抖地喊:“……卫承川。”
“我在。”
“……你……”
“嗯。”卫承川吻了下伊万的手指,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那几个字就这样自然地从嘴边滑出,“我爱你。”
听清他声音的那一刻,伊万的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