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么冷。他想。
和当年那个大雪夜的刺骨严寒别无二致。一瞬间,那种心口被掏空、血液疯狂流失的感觉记忆,呼啸着回归了。
手指被牵动,他发现伊万握住了他的手,给他传递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他知道这是伊万在问他“还好吗”。
卫承川更紧地回握了过去,摇摇头,“我没事。”
大雪纷飞的冬天,他时隔六年再次站在了父母妹妹的墓前。
和葬礼时不同的是,这里也竖起了一块带着他名字的墓碑——象征着他幸福安康、无波无澜的前二十年人生在此结束。
卫承川看着石碑上自己的名字,一些隐藏在心底的记忆回归,只是现在想起来却好像是上辈子一样,已经很遥远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和家人说点什么,例如我现在过的很好,不要担心;我已经铲平了那个组织,给你们报仇了;我身边的人是西里斯.伊万诺夫,是对我最重要的人……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四块墓碑,任凭雪花落满了他黑色大衣的肩头。
过了很久,卫承川感觉到伊万的指尖被冻得有些凉,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说:“我们走吧。”
伊万却没动。
卫承川有些疑惑地问:“西里斯?”
然后,他看到伊万垂下了视线,声音很轻的和他说:“对不起。”
伊万还记得六年前的那个大雪夜。火光,枪声,破碎的玻璃,还有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年轻人。
那时,卫承川之于伊万,只是外勤任务中恻隐之心发作顺手救下的陌生人、偶然出现的无关紧要的变量。
所以他可以基于理性和逻辑客观地作出正确的抉择,将他的生命摆在天平上权衡利弊;所以他可以忽视他的崩溃,平淡无波地陈述他家破人亡的事实,因为安抚无关对象的情绪不属于他的工作职责。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卫承川,是他的爱人。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当时的他再早赶到几分钟,会怎样。
如果他早一点接到任务简报呢?如果他整装出发的时候再快一点呢?如果他追踪的时候再谨慎一点呢?
他是不是就能救下卫承川枉死的家人,从源头阻止这悲剧的发生?
哪怕后续不再有这些对他而言如同救赎般的相处和相爱,但卫承川可以保有他幸福光明的人生。
伊万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被卫承川一把抱在了怀里。
“别乱想。”卫承川声音很沉,“你道什么歉。”
“我要是……”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西里斯。”卫承川的手臂收紧,“你救了我,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
“还给了我……爱上你的机会。”
他喃喃道:
“西里斯,对我而言,一辈子最不幸的一天,和最幸运的一天,都是那个新年。”
“谢谢你出现在我身边。”
感谢他将他从火海中救出来,从仇恨的桎梏中解脱出来;感谢他包容他的冲动,容忍他的鲁莽;感谢他重新给了他活下去的方向和意义。
感谢他成为自己的锚,也感谢他愿意将自己视为钥匙。
伊万声音颤抖,将头靠在卫承川的肩膀上,喊他:
“……承川。”
卫承川不知道的是,伊万也想感激他横冲直撞地闯入自己的生命中。让坚硬的寒冰破碎,让沉寂的心脏跳动,让他有了牵挂,有了私心,有了软肋,让他变得像一个真实的活着的人。
五年前,他以为他一个人跳下了悬崖,沉入了深渊。
但其实卫承川一直沉浮在他看不见的身边,并在最后一刻,递给了他一只手,将他拽了上来。
他们历经了太多数不尽的生死磨难,误会过、争吵过、分离过,但命运的丝线早将彼此牢牢的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解开。
从此,沉船靠岸。
卫承川抓住伊万冻得冰凉的指尖亲吻了一下,然后说:“走吧。”
雪压上松枝,扑簌簌落下一层白雾。
和多年前那个大雪夜是类似的场景,他们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不过这一次,是两个人。
十指相扣,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