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林,是ARC内部专为员工解决心理问题的治疗师。
在我接触过的数不清的患者里,有这样一个人,让我印象十分深刻。
他叫西里斯.伊万诺夫。
五年前,我被组织安排成为沉渊计划的唯一心理专家,负责卧底探员在任务期间的心理支持工作,就在那时候,我认识了伊万。
说是认识,其实也并不准确。因为保密限制,我只知道他的身份姓名,仅能听到他的声音,并不知晓伊万特工的真实样子,以及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人是有想象能力和推断能力的。和伊万的第一次通话结束之后,我的脑海中就跃然而出一个冷硬又强大的的人物轮廓;并且通过和他的交流,我也能基本判断出他的性格特征,以应对后续可能的干预与治疗。
几次交流过后,西里斯.伊万诺夫这个人的人物形象,在我头脑中愈发清晰起来。
一方面,他很复杂。
他显然是个对自己要求极高到甚至苛刻的人,几乎不允许掩盖身份出现一丁点的破绽;内心较为封闭,不愿意吐露心声,对个人状态的回应总是以“还好”一笔带过;韧性极强、意志坚定,始终铭记着自己肩膀上的责任与义务,甚至能够战胜难以忍受的酷刑折磨;道德感在这一行里也是罕见的高,虽然在这样的任务里这一性格特质反而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这些特质组成了西里斯.伊万诺夫这个人,但他真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其实是他对自己无欲无求的内心。
我很少见到伊万这样的人。
人都是有欲望的。或者想成名辉煌,或者想平凡安定。
但伊万不会想这些,甚至不会去想如何活下去,他只会想怎样完成任务。
好像他个人的意志和诉求,在承接这个任务的一瞬间,就被他自己齐齐斩断了。
他不曾想过回归,不敢幻想未来,只能不断前进。
这个人硬生生将自己磨砺成一柄强大又脆弱的利刃。
我知道他面临的是比身份解离状态更危险的情况——他几乎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念了,只有完成任务的执念了。
他愿意为了这个任务放弃求生,甚至也愿意放弃求死。
而一旦他因为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痛苦动摇这股执念,几乎被蚕食成空壳的内心,将不可能支持他走完剩下的路。
如果他再这样下去,我非常担心他会死在胜利的前夕。
但事情有了转机。
让我十分意外的是,看上去冷硬薄情的一块寒冰,心里居然也会有一个小心藏起来的人。
说实话我当时非常震惊。因为伊万给我的感觉不太像是会“在乎”什么人的那种类型,他更像是一台高速稳定运转的机器,输入的唯一指令只有完成任务、剿灭敌人。
但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迫切需要找寻活下去的理由时,他问我要了一个名字。
卫承川。
只是获知了这个人的生存近况,他好像就又能重新喘口气了;仅仅知晓这个人还平安健在,他就又有面对苦痛折磨的勇气了。
我不禁对这个人非常好奇。
他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撬开伊万紧闭的内心,让伊万这样的人将他视为钥匙?
我希望能够见他一面,于是和伊万打赌,总有一天伊万会带他来见我。
再后来,沉渊计划终于结束了,伊万捡了一条命回来。
我在两个月后第一次看见了伊万,是卧底结束后的常规心理治疗。
他和我脑中的形象差不太多,只是更苍白一点,也要更疲惫一点。
他是一个人来的。
那时,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仍然说还好。
还是老问题,还是旧答案。
但我知道他不好。
他的身体在缓慢的康复,但他的心理状态甚至不如卧底中后期。
那时的他,起码心里涌现了一点类似活人的期待。
但现在这股微弱的期待都没有了。
他整个人都好像一个只会机械运转的木偶。没有动力,没有灵魂,只是日复一日地被时间推着前进。
这样的情况和我原本的预期相差太多了——我以为任务结束就是他漫长痛苦的终点,没想到好像开启了一段新的折磨。
怎么会这样?
他活下去的意义呢?
……他的钥匙去了哪里?
怎么没有陪伴在他身边?
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离开,我放心不下,找到了他身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加布里埃尔.杜邦。
我简要说明了伊万的情况,请他帮帮忙。
那之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下一个月的常规诊疗,伊万不是一个人来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卫承川。
看起来很高大的一个东方男人,比伊万看上去年轻一点,手臂占有性也是保护性地扶在伊万的腰上,从出现在诊疗室的那一秒直到结束,他的视线没有一刻从伊万身上离开过。
伊万其实并没有给我介绍他的名字,但看着两人相处的状态,看着他身上涌现出的久违的生气儿,我知道他找回自己的钥匙了。
——或者说是钥匙主动回到了主人的手心。
那一次他们准备推门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伊万,对他眨了眨眼睛。
我说,我赌赢了。
*
那之后我又在基地里遇见过两人几次,都是成双结对出现的。
在医疗翼,在餐厅,在绑定伴侣关系的名单里。
他们两人的这种伴侣关系同样让我印象非常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