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沉入岩浆后过了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更长?
那感觉就像隔绝在透明套里投入炼钢炉的铁,在高温高压的煅烧中被黏稠凝滞的物质挤压吞没、被精炼提纯。
在这种浩渺的失重和心理摧残中,杰森双手交叉起抵上额头开始闭眼祈祷。
并非是向虚无的神明求得垂怜,只为坚定自己的内心,保持自我的魂魄不在这种无尽消磨下融化。
愤怒。
可能不止这一种情绪。
但让他现在去感受快乐?做不到。
忧伤?脆弱的时期早就在刚来到阿尔达的时候被格拉斯……或者说伊德尔抚慰。
对未知的恐惧也不存在,杰森信任伊德尔说的归家路途,就想伊德尔如此信任他能做到一样。
所以只剩愤怒。
只有无穷尽的愤怒裹挟着焦灼的灵魂向下沉航。
带着因为对血缘这种自然亲属关系的失望、带着对伊德尔所遭受伤害的无力、带着被火焰充斥的躯壳却不知随求何物的迷茫。
闭眼祈祷的杰森没有察觉的是,他死死抵着的双手,火之戒纳雅在高温的煅烧中溶进了如同幻影般的身影。
他独自坠落,向着比炼狱更深的底部坠去。
那里有伊露维塔和伊德尔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他最后的通路。
*
两年后,新月白海峡,十月六日城。*
很多时候,人会忽视些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背后,是由什么日夜不息的堆积构成的。
如若把人身处的城市看作一个更大型的“躯体”,那么对于这个“它”来说,被放在第一位的应该是什么?
不是劳作的人口,不是精密的机械,不是繁荣的贸易,也不是完善的政策。
最重要的是提供物质基础的运输业。
不管是陆路运输、航空运输、水陆运输还是管道运输,人员流动、农作物转送、原材料进口、加工产品的贸易、电水气油的供给,运输才是一个城市血液流动起来的一切基础。
尤其作为欧亚非三大洲连接处的咽喉要塞,新月白海峡的重要性使其从古至今都饱受战争的摧残。
但凡事总有例外,相对于势力繁杂的海峡东侧,西侧无论是经济、文化、安全都要相对来说好上一些。
眼下,乔装打扮后的伊德尔就混入在这个国家最繁华的集市中。
夕阳从巷口斜斜地切进来,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这片扬着砂砾的地区,熔融出各色小巧精致的玻璃灯器,亮起暖金色的光辉接替太阳照亮脚下沙化的大地。
挤挤攘攘的人流继续搅拌填塞进水泥般的交通,每个人每辆车每种色彩都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刺眼,特别是伊德尔余光中占据更多视线的水果小摊。
柑橘香蕉椰枣葡萄李子,橙黄红紫黑的颜色就如同此刻头顶的天空,斑斓中带着点流淌的迷幻。
但在伊德尔的感知中,有什么就要和那小贩手中因外力挤压,而迸裂出血色汁液的石榴一样即将炸开。
今天是他接手并亲自找寻制造了遍布全世界‘烂果’袭击的第83天。
他需要尽快找到造成这一系列恶行的源头,终止这旷日持久的追逐。
其实为期半年的特训顺利通过后,伊德尔并没有被直接启用,而是成为后方技术人员跟随梅林追踪蚀轮会的爪牙。
成果显而易见,伊德尔通过自己得到的情报,联合杰斐逊协会几起研究已久的陈年旧案,拔除了驻扎在伊利诺伊州芝加哥的一名主教的产业。
可惜的是不清楚是哪个环节出现了情报泄露,作为米德尔分部的主教斯嘉特·洛佩兹,在秘密抓捕中途被从天而降酷似蜘蛛的造型的机器掩护,在监控死角屡次伪装外表体态,直到像融化的蜜糖般消失在人群里逃脱。
而另一边,‘烂果’袭击仍在世界各地持续上演。
所有的科学性手段都无法检测到这些作为果实炸开的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唯有法术侧能发出提前预警,却做不到根除隐患。
于是金士曼的加拉哈德提议,将目前处于空闲的尼尼安调到外勤人员队列独自行动。
迫于民众的恐慌和社会戾气与日俱增的局势,最终及其注重成员身份的亚瑟才同意了加拉哈德的提议。
所以伊德尔告别了阿尔弗雷德和不舍自己离开的家人们,一路从最近的爆炸案件追踪来到中东。
来到这动荡富饶的土地。
“嘿,这位客人,看上哪种了要来点吗,我敢打包票你在别的地绝对买不到品质这么高的水果,这些都是今天刚到十月六——哎?人呢?”
见有客人盯着自己摊许久,小贩机敏的正打算机敏的招呼,只是一个转头的功夫客人就消失了。
这不免让小贩想起什么神神鬼鬼的传言,摸了摸手臂竖起的寒毛。
此时的伊德尔已经瞬移到了集市中属于居民区的一处院落里,单从满墙由手工艺品的暖黄色灯具和墙壁门栅空隙间摆满的照片,及一些贵金属器皿就能看出这户人家的财力情况。
来不及多想,伊德尔冲向刚刚感应到的方位。
从他的视角看,坐在外廊廊柱旁还带着些婴儿肥的男孩,腹部正在酝酿一场极高压力的爆破,高温的橙黄色光晦暗的闪烁,而男孩还在无知无觉的吃着糖果。
「躁动解放,囚困于心——万物分摊,自然平复。」
这是之前和黑暗正义联盟的法师们商讨出的办法,伊德尔及时伸手抑制住即将发生的惨剧,随着火光的消解,男孩也反应过来丢掉糖果开始哇哇大哭。
循声赶来的男孩家人惊慌疑惑的盯着伊德尔,但看在眼前素白色的青年光明磊落的姿态,他们也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伊德尔打断了僵持的沉默,“你好,请问这孩子最近有接触过什么可疑人士吗?”
“除了我。”伊德尔捡起掉落的糖果补充道。
男孩家人眉眼间商量着推出一个看起来是男孩父亲的人,“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十月六日城的人流量总是来来往往,我们这个茶点店也是做生意的,没人会在意谁和阿齐兹有过奇怪接触。”
行为分析无误,男人的话没有隐瞒什么,伊德尔转而来到男孩阿齐兹面前,递出那颗糖果。
四五岁的小孩目不转睛的随着伊德尔的掌心上下左右的移动视线,被母亲抱着的情况下还想伸出手去抓。
“既然你们是做茶点生意,那为什么阿齐兹不吃你们自家的点心,反而对这颗糖果很钟爱?这颗糖是从哪来的?”伊德尔合起手掌提出质疑。
阿齐兹的父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起来阿齐兹好像从吃过一次‘黑蜜’开始就对家里的点心兴致缺缺了,我们只当是他吃腻了茶点也就没在意,是我的失责……”
他的父亲倒是意识到事情不对,直击要害的解释道:“‘黑蜜’是两三年前出现在市面上的,最开始我们想着家里有点心就从没买过,直到阿齐兹大一点去上学了才接触到的,说起来东边的九月五日城就有这附近最大的‘黑蜜’代加工厂……是和‘烂果’有关吗?”
“也许。不过他已经安全了,不用担心。”一听到‘蜜’伊德尔的思绪就开始飞走,简单安慰几句就走向离开的连续性廊巷拱门。
*
砰!
新月白海峡的东岸,沃尔喀的清晨十分。*
哒哒哒哒——
叫醒人的从不是闹铃或鸟鸣,每日都是忽远忽近的机枪和爆炸的声音。
“带着伤员和设备快撤!”
绷紧精神才是在这片战场活下去的方法,就算是有外籍军队驻扎的营地也一样。
营地的医疗帐篷外,医生嗅着空气里弥漫的烤馕、火药和柴油混合气味,拉下沾血的口罩对着军用水壶灌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两小时前送来的士兵被简易□□的碎片切开了股动脉,他们拼到刚才勉强把人从死亡线上拽回,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华生医生。”
通讯兵从帐篷后探出头,“前方巡逻队有人受伤,大约一小时后送到,小臂部位的贯穿枪伤,有子弹残留需要取弹,没伤到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