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只好接道:“裁缝铺掌柜作证,他只用这种丝线给两人做过衣裳,且都是张家的人。”
“嗤。”张世骁笑出声,“你想说什么?不如我直白告诉你,这根破线老子熟得很,就在德三和张有财他俩身上穿着。”
堂下又是一片哗然,他们早知张家势大,没想到竟如此嚣张,不仅当堂口出狂言,还直认不讳。
书吏看了判官一眼,又道:“对方已认。秦瑶,你接着说。”
司瑶光见张世骁如此坦荡,心中反倒隐隐不安。
他何曾这般沉得住气过?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司瑶光肃容道:“此前德三在花楼丧命一事,想是在座诸君亦有耳闻。此人好色放荡,行奸作恶原不足为奇。孙姑娘一案,当系其所为。”
“依《大昱律典》,犯奸者应流放,折伤者应绞。”
谁料此言一出,张世骁不仅没有动怒,反倒鼓起了掌。
“哈哈哈哈,有点本事,就是他这傻帽干的,快去抓他啊。”
德三已经死了,又怎么抓?
这是明摆着不将她与军巡院放在眼里。
她定了定神:“德三已然身故,无法开口,可他乃是张小将军的贴身随侍。”
司瑶光稍作停顿,让众人都能琢磨出其中的门道,这才续道:
“贴身随侍,与张小将军寸步不离。彼所见而不能言者,由其主代述,总不会有错罢。”
人群里传来阵阵低语声:
“贴身伺候人的,就跟刚才那个什么发财的一个样!”
“啊,所以呢,人家无论干啥,他都得跟着呗?”
“何止啊,那是天天在一处,跟一个人似的!”
“那这么说,一个人犯了事儿,另一个不也有份儿?”
“我说张世子咋搁上面,原来是被告了。”
“嘘,嘘,小声点儿,现在还没定罪呢,小心下一个就祸害你。”
人群中议论声渐高,张世骁却满脸不在乎,甚至还有心思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司瑶光,叫她寒毛直竖。
她扬声问道:“敢问张小将军,那日你与德三,都做了些什么?”
“秦小姐未免太着急了吧。”
张世骁一只脚探着,站得歪歪扭扭,哪里有半分将军模样,简直活脱脱一个地痞流氓。
“这么关心我的行踪?”他勾起一边嘴角,目露狎昵之色。只是配上那张泯然众人的脸,不见风流,只觉不忍卒睹。
“我问的分明是两人,还请张小将军勿要避重就轻。”她强捺住心头厌恶,强令他正视其问。
“对啊,是该问两人,不过不该是我,而是……”张世骁话锋一转,指向人群中一人。
“张有财,上来!”
话刚落地,张有财面色煞白,颤巍巍到了公堂之上,趴伏于地,抖成筛糠。
她看着张有财这副模样,笼罩在心头的阴云终于揭开。
“秦小姐,你刚才说我府里只有两人穿了这样的衣裳,是不是啊?”
张世骁晃悠悠走上前,用脚勾着张有财的衣领,抬头问她。
“是。”
司瑶光已猜到他想作何辩解,勉作镇定,脑中念头飞转,却终究无计可施。
张世骁一双三白眼紧盯着她,如同恶狼觑着猎物,咧嘴笑开:“秦小姐小小年纪还想干大事,你想着把我拉下水,好闻名天下。要我说,只可惜太过心急,啧啧。”
“你怎么不问问另一件衣裳的主人,我的好随从张有财呢?”
不必听张有财开口,她便知今日此案定无结果。
王芙急着为弟妹报仇,杀死德三,却也恰恰亲手断了案中唯一知晓内情的人证。
倘若德三还在,尚有转圜。可他如今死了,张有财身为张世骁的忠仆,还不是任由其摆布。
让张有财做替死鬼,这般歹毒心肠,当真是他的作风。
她立于对面,看张有财在堂上痛哭失声、口口声声承认罪行,只觉喉口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也未指望此案能叫张世骁伤筋动骨,只是不曾想他狠辣至此,事到临头,还要全身而退。
张有财不愧是他的一条好狗,果真是有其仆必有其主。
她指尖攥紧袖袂,右手却隐隐作痛。
是冻伤的那只手,亦是被人悉心涂过伤药的那只手。
秦知白,若是你,会怎么做呢?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匍匐于地、一动不动的张有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