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在脸颊上按着,让王芙恍惚想起儿时母亲为自己和弟妹擦脸的光景。那时,一家人尚且团圆。
她忆起这短暂一生,竟比常人还要精彩数倍。
王芙笑叹:“好温暖啊。妾已很久没有这么暖和过了。”
司瑶光不再言语,默默为其擦干了脸,又看着大夫为她重新敷好药膏,这才与秦知白一同离开。
两人并肩行在去往书房的路上,她笼着手炉,手上虽是热的,心里却总觉得空空荡荡。
她呼出一口寒气,举首望向白茫茫的天,恰看见一只孤零零的大雁,奋力振翅,向南而去。
秦知白略行数步,见她落在身后,便回首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叹道:“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
“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她目送那只孤雁消失于天际,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秦知白款步上前,用身子为她遮住寒风,眼中是她专注的模样。
她凝望多时,也未见其余雁至,只得低下头,与秦知白一同,继续缓步而行。
孤雁南飞,失去了同伴,这只雁恐怕见不到来年春暖花开之时。
她虽慢慢迈着步子,心里却像失了魂,乱糟糟不知想了些什么。
最终还是秦知白先开了口:
“殿下看重王芙。”
“她是个奇女子。”
“可殿下又不欲让她避逃其罚。”
“有罪必罚,本就是律法所系,亦为世间公道之本。”
“那殿下可否后悔?”
“没有。”
谈话间,两人已行至书房门前,司瑶光停下脚步,直直望着秦知白,神色决然:“若是重来一回,我仍会这样做。”
秦知白便笑了,手上轻轻施力,推开屋门请她进去。
“殿下只是累了。”
是啊,她累了,累得什么都不敢去想。
离惩处张世骁的时日愈来愈近,她却在这条路上,遇见了太多不愿面对的事。
她以为替小杏的友人复仇会令她欢喜,她以为帮了王芙一家便会宽怀……
可那背后深藏的,她才堪堪得以一窥。
重生两世,她身上的担子一个压着一个,她唯有前行。她不能、也不敢松懈片刻。
这有什么。能将命运握在手中,已是万幸。
司瑶光弯起唇角,摇摇头,走到案边正欲落座,却在桌案上看见了一幅墨迹未干的墨竹图,线条流畅洒脱,竹竿舒展灵动,仿佛能听见竹林间的飒飒风声,不羁得像它的作者。
“哦,让殿下见笑了。”男人行至身旁,欲将画收起,被她止住。
“墨尚未干,何必动它。”她看着画,不由忆起二人昔日在竹林间的那番对话。
彼时两人初诉肺腑,他以丹凤为喻,信她确有其能。
她尚不知能否成就。
她不由得又觑向他腰间的那枚玉环。今日他将玉环佩于腰上,系的是她送的梅花络子,可另一枚竹叶络子却始终未曾在他发间见过。
一时间,眼前心间,皆是纷乱的竹叶。
偏秦知白还在这时添乱:“就这般难看?”
“什么?”她茫然抬眼,见男人伸出纤长的手指,于画上点了点。
“殿下观臣此画,眉头深锁,长吁短叹。臣的画,便这般不入殿下的眼?”
“没有的事。”她抿了抿唇,“不难看,也不好看。”
“看来臣仍需精进啊。”男人丝毫不愠,反倒笑吟吟从桌上取来一支笔递与她,自己收了手去研墨。
手中的笔并非绘画之用,乃是她惯用的一支。
“做什么?”她瞥了一眼秦知白,不知他又有什么主意。
“臣想请殿下为这副画题跋,如此或能使它好看些。”
面前的秦知白笑意盈盈,她本是有意挑剔,叫他这样看着,又被他用话捧起,便不好推辞。
她睫羽低垂,凝望着面前挺立的竹林,心神逐渐集中,提笔落墨:
风起摇竹,竹动敲风,知白含墨。
含墨是他的字。
这幅二人共绘之画,便成了。
“那账本,或尚未至有用之时。”“臣可否与殿下一同觐见皇上?”
二人同时出声,又齐齐楞在原地。
一滴墨汁落下,在屋内留下悠长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