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隔音极好,门一阖上,外间便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抬了水的仆役们在门旁侯着,诚如秦知白所言,虽然手上动作麻利,却不见旁的高门府邸一般的畏畏缩缩。
这几个人身子站得端端正正,面上却你来我往地使着眼色,还时不时往秦知白那处偷瞄一眼。
男人今日穿着一件绀色棉袍,外袍厚实,在他身上却不显臃肿,脖颈间围着一条淡青色暖巾,更为其添了几分温润。他双目微阖,蝶翼般的睫羽不时轻颤,周身隐隐透出柔软气息,也不知在想什么。
“看什么。”秦知白正闭目养神,却冷不丁出声,把几人吓得浑身一抖。
他们急忙站得更直,佯装无事发生。其中有个胆大的回道:“回大人,我们几个只是替大人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他睁开眼,分明嘴角噙笑,却矢口不认。
他的心思有这般明显么。
“就是……唉错了错了,我们是为自个儿高兴。许久不见公主殿下临幸,我们几个也跟着沾了光。”
“对对对,虽然不能跟旁人吹牛,终归是伺候过皇亲国戚的人呢!”
这些日子司瑶光分明常来秦府小住,可几人叽叽喳喳,故意说得天花乱坠,一面奉承了司瑶光,一面又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故意装傻卖乖。
可惜该敲打时,还得敲打。
秦知白目光扫过这几人,面上笑意不改,眸中却隐现锋芒:“今日在我面前尚且无妨,日后她在秦府,只能是我的表妹,明白么?”
“是。” “明白。”
几人都是自小随侍秦知白左右的,相处日久,惯会察言观色。见他神态,他们便知此言之重,连忙敛容正色以应。
此事早在“秦瑶”现身之前就已吩咐下去,他们各个都省得。也唯有他们这些心腹能知秦瑶真身,得以近身伺候。
公主假扮臣子表妹在宫外行走,于皇室有碍,更有损司瑶光清誉。此事一旦传出,她便再难出宫了。
秦知白断不会允许此等事生。
“嗯。”秦知白颔首,浑身冷肃气势一收,长长的眼睫眨了眨,又向他们打听起另一件事:
“你们可知,城中最好的成衣铺是哪家?”
……
外间聊得热闹,暖阁内司瑶光来回换了三大桶水,这才觉得身子清爽了些,长长松了口气。
“殿下,真没香火味了,全是澡豆的香味儿呢。”云岫一边为她擦拭头发,一边劝道:“再洗下去可不成了,皮怕是都要破了。”
“好罢。亏你上次回宫还惦记着带澡豆。”司瑶光叹气,将外袍又拢了拢。
云岫嘿嘿一笑:“都是枕流嘱咐的,奴婢没她那般细心,险些委屈了殿下。”
司瑶光莞尔,摇了摇头,嘴上应着不再清洗,心里却始终不踏实,总觉得那香火气仍萦绕在身。
可她也记得有人尚候在外间,总不好让他久等。
她抬起手臂嗅了嗅,估摸着大抵只余澡豆的香气,才狠下心拉着云岫急急出了门。一阵冷风扑面,未至觉出凉意,云岫便已将斗篷覆上她肩头,裹得密不透风。
今日外间也好似较往常更热几分,原是有一道修长身影正立在炭盆边,亲自拿了火钳拨炭,神情专注,听见响动方回身相望。
一见到她,秦知白原本无波无澜的脸上当即浮起笑意:“殿下。”
他几步行至司瑶光身前,张口欲言,却忽而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先到来的是一阵香气。
兰草幽香袅袅袭人,犹带着丝水汽,是她身上的味道。
刚出浴的司瑶光脸颊红晕未褪,一双仿佛沁了水的杏眼望着他,清丽动人,让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生波澜。
秦知白如同误闯花海、若饮醇醪,陶陶然,醺醺然。
也不知是何等澡豆有这般奇香,若非眼前的是司瑶光,他几乎要疑心其中掺了什么成瘾之物。
他脑中愈觉晕眩,心头仿佛被兰草的叶尖划过似的,不痛,偏带着十分的痒。
……
“你怎么了?”
少女清泠的话音在他面前响起。
偏司瑶光对他心中所想一无所知,见他直愣愣地站着,一言不发,便歪了歪头,径直问去,像极了枝头上好奇的、圆滚滚的小雀。
秦知白闭了闭眼,只觉耳根阵阵发热。他用力攥了下拳,迫使自己收起那些无端的杂念,转开话头:“咳,臣是在想,方才已遣人送了常用的熏香到殿下屋中,不知殿下可会喜欢。若不喜,只管拒了便是。”
她,应是会喜欢的罢。
司瑶光听了眼前一亮,心生欢喜,脱口而出:“送得正是时候!莫非是你身上那种?”
谁知秦知白闻言,却面带犹疑,似是不解她话中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