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正月十五的烟火皆是京中富商筹资承办,官府为保周全,统一于护城河对岸燃放。
司瑶光居高远眺,已能看见对岸有数名衙役将烟花布设齐整,手持烛火,只待点燃。
她下意识将伸出去的双腿收了收,随即脊背传来一阵暖意。
秦知白的手臂虚虚拢在她身后,他同样望着河对岸,并未看她,唇角却微微扬起。
司瑶光亦未作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
几乎是同时,巨大的“噼啪”声骤然响彻京城,烟花一朵接一朵地腾空而起,在夜空中恣意绽放,光华四射。
可司瑶光的笑意却一下僵在了脸上。
爆炸声接连不断,夺目的白光频频闪烁,仿佛有震天撼地之能,下一瞬就会将她所在之处炸为齑粉一般。
她手攥成拳,强迫自己直视那漫天烟火,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
‘是烟花,不是火药……’
可身体仍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又是一朵红色烟火升空,硝烟弥漫了整片天空,不再有新的火光出现。正在她松了口气之时,对岸竟又放起了炮仗。
“嗵——”
炮声炸开,就连地面都仿佛抖了三抖。
司瑶光心里猛地一空,险些将手炉掉下去。
她慌乱地捧稳手炉,再抬头时,耳畔已覆上一双手。
身旁秦知白的目光早已不在烟火上,他将护手摘下收入怀中,一双温暖的大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司瑶光的双耳。
司瑶光侧首望去,秦知白亦正望着她,眼底柔软而深沉,如同夜色般深邃动人。
炮仗声大半被他掌心隔绝,恍惚间,她的心跳声甚至渐渐盖过了烟火,与覆在耳上的那双手的脉搏一同,缓缓地、缓缓地汇成了同一道节拍。
“倏——啪!”
男人幽深的眸中忽然映出一道亮色,原是炮仗已经燃尽,又升起比先前更盛大的烟花,千姿百态、极尽绚烂。
司瑶光的脸被他捧着轻轻转正,两人一同望向对岸的夜空。华光不断映在二人面上,照亮了两对熠熠眸子,和一双再未放开的手。
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此刻她的笑容有多么明媚动人,而尽数落入秦知白眼中。
新岁初启,纵使她的复仇尚未结束,却依然相信今年定是一个好年。
而在秦知白身侧,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正亮着暖融融的微光。
*
年节未过,司瑶光仍需回宫,秦知白伸手扶她登车,顺势将那盏莲花灯放入她掌心。
“夜深了,愿这盏灯替我在表妹身边,为表妹引路。”
男人的眼眸比灯焰更亮,司瑶光垂下眼帘,将花灯提进了车里。车帘落下,花灯的影子里多了一道细小的弯弧。她提灯细看,灯角处竟挂着一枚细金指环,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周遭百姓亦陆续散去,司瑶光的马车汇入其中,很快便失去了踪迹。
可在有心人眼里,想要锁定一辆马车的行踪,只要用心,便也不难。
谢府一处院内。
“你确定是往宫里去了?里头坐的是她?”
“是,主子。当时有数辆马车同行,小的仔细辨认,才敢确定。”
昏黄的烛光下,一个男人背着手在屋内踱步,身后着夜行衣的人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谢淮猛地停住脚步,话声阴冷:“那婆子的话,可信么?”
“可信。她家底细已查清,只剩母子二人,前几日连丈夫都卖了,很是贫穷。”
“好,好。”谢淮冷笑:“再给她些银钱,叫她好好盯紧了。”
“是。”
谢淮缓缓坐下,眼珠一转,又问:“那边的事,可有消息?”
“回主子,尚无音信。”
“盯紧了,一旦有响动,即刻来报。”
“是。”
谢淮摆手让他退下,房中便只剩下他一人。
烛火摇曳两下,被他不耐烦地吹熄。
他狭长的双目在黑暗中闪着精光,半晌忽地笑出了声。
“我说谢洵那个蠢货怎么开起了私塾,原来是攀上了贵人。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的双拳逐渐握紧。
腿废了还这么不安分,他绝不会让他得意多久。
至于那位秦小姐,他本就觉得秦知白这个表妹来得蹊跷,加之张世骁一案竟令皇上如此震怒,又进展神速,定然与她有关。
就算她不是那位,也合该有些牵连。
若他是皇帝,断不会蠢到斩杀一员得力干将,徒增事端。
若他是皇帝……
屋内良久无声,过了午夜,城中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有一人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睛,热血翻涌,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