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云岫耳语几句,随后便径直闯进人群。
“且慢!”她疾步上前,云岫紧随身侧,微侧着身挡在她身前。
仆役像是势在必得,当真停下来打量了她两眼。
他像模像样地开口:“这位小姐难道是要打抱不平?她欠了我们张家的债,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告到官老爷那儿,也是我们占理。”
“是么?”司瑶光冷笑,“依朝廷律例,欠债自当还钱。只是……”
她托起少女未被钳制的另一只手,将云岫递过的尖刀放进少女手中,一同握紧,刀尖直指仆役那条手臂。
“亦有律例,为父母复仇者,罚应从轻。”
仆役脸色骤变,她将刀刃又逼近些许:“《大昱律典》规定,私放钱债,积日虽多,取利不得过一倍。若有违背,重者,杖一百。你当真要报官?”①
命运无常,幼时为分辨秦知白话中真假,她才苦读律例,不想今日正派上用场。
“你!”那仆役缩回手,跳上马车,恨恨道:“要不是今日讨债的弟兄没来,你们俩都得跟我回去!你是哪家的人,敢得罪我们张家,有你好受的!”
司瑶光早有准备,正欲示意云岫带自己逃离,一道清越之声忽从人群后传来。
“秦家,秦知白的表妹,如何?”
方才念起的人竟当真出现在眼前,那袭月白衣袍穿过人群,在她面前站定,遮住了仆役毒辣的视线。
仆役飞快爬进车厢,嘴上硬撑:“秦,秦家,你们等着……”
话音未落,马车已忙不迭地飞驰而去。
人群见状,四散离去。也有人踟蹰观望,见他们并不接手“行善”,才悉数离开。
一场荒唐闹剧草草结束。
秦知白看向少女:“明日到陈家茶铺找陈娇,她正缺人手,工钱我垫付。”见少女欲要推拒,又淡然道:“日后我们以你工钱抵账便是。”
少女已是泪流满面,当即便要跪下道谢。司瑶光扶住她,声音轻柔:“放心,有秦家在,他们不敢再找你的麻烦。”
三人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少女,司瑶光将刀收起,抬眼对上秦知白含笑的双眸。
“秦家惹下这桩麻烦,小姐岂非欠我一个人情?”
“正巧。”司瑶光毫不躲闪,“我也想与你谈谈。”
纸扎铺旁侧是间废弃的旧染坊,三人走到残破的晾布架下,借着染布的遮挡,司瑶光先低声开了口。
“酒楼里那两人,身份都是真的,是么?”
“是。”秦知白直截了当,“如今谢家打压举人,张家取息过律,那两人的确牵扯其中,然此番设局行骗亦是真的。”
司瑶光垂下眼睫。
若非亲眼所见,她尚不知两家势力已膨胀至此。
原以为自己手刃仇人,便能了却因果,不想他们竟早已成了社稷蠹虫,视百姓如草芥。
硕鼠一日不除,百姓一日难安。
身为公主,她所应背负的,不止个人情仇,更兼天下苍生。
她心底一片清明,郑重道:“今日多谢你帮我解围,我会请父皇调拨金乌卫护你周全。”
秦知白哑然失笑,“秦家还不差几个护卫。”
“那毕竟是张家。”司瑶光皱着眉,“张世骁一只手,能把你推出几丈远。”
“咳咳,放心。”秦知白以拳抵唇咳了两声,接着道:“咬人的狗不叫。张家既以散财做挡箭牌,想必有所顾忌,而借民意封口。”
她闻弦音而知雅意。
“所以他们不会将此事闹大。可只怕有些阴私手段……”
“既是阴私手段,便威力不足。”秦知白语气笃定,令听者莫名安心。
“倒是殿下,狠下心来亦毫不逊色。此次乔装出宫,究竟所求为何?”
秦知白那双桃花眼对上她的,眼中充满探究之色。
他是认真的。
到底是自幼一起长起来的,自己的变化定然瞒他不住。
她眼睫翕动,目光却不躲不避:“本宫明年便要成亲,想在此前出宫转转,有何不可?”
“原来如此。”秦知白微微颔首,“怪道臣昨日受令连夜入宫,所承皇命便是——全力襄助公主。”
“父皇怎会,”她瞪圆了眼,“他明知我与你素来不和。”
秦知白笑得颇为得意,“或许正因如此。臣是助力,亦为掣肘。”
她抿起唇,片刻正色道:“这般,我尚欠你一个人情。”
“正好,为全皇命,臣愿将表妹之名借与殿下,殿下欲知之事,臣也尽数奉上;而殿下需得与臣一同行事。人情化为交易,如何?”秦知白话调轻缓,无端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诱哄。
日影西斜,通往茶铺的官道冷冷清清,暗弱的暮光里,两个女子行走其上。
两人身后,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紧随其后,借着暮色遮掩身形。
没走几步,一道身影悄然落至他身前,他未及抬头便被来人一掌劈晕,最后留在视线里的,是那人腰间晃动的一枚莹润玉环。
“——”
云岫回头张望,街上空空如也,想来不过是什么动物经过,便不再追究那片刻声响。
“秦大人连林副指挥使都算到了?”云岫话里有些纳闷,“前面好像真是殿下的马车,他究竟是何时叫人去传话的?”
司瑶光望着远处车上灯笼的光亮,“朝中人总说他智多近妖,倒也不算冤枉。”
“也好,这样殿下身边有了强援,金乌卫便可以撤去了,正如您所愿。”云岫脚步轻快,“殿下,我们后日何时出发?”
司瑶光步履不停。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