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粗汉目眦欲裂,司瑶光望着他带有一丝侥幸的求证眼神,心有不忍,垂眸不语。
他猛然几步冲了过来。
云岫连忙护着主子退后。
可那粗汉张牙舞爪到了面前,两手只直挺挺地伸在半空,并无其他动作。
霎时,粗砺的脸上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水。
“那我的闺女,我的闺女啊——”
他两膝一软,瘫在地上,痛哭出声,声量较方才吵架时更大。
众人却都不忍再视,低头沉默。
一时间,凄厉的哭声回荡在茶铺。
“诶,抱歉,抱歉。”云岫慌了神,不知该不该去扶。
身旁的陈娇与少女也红了眼眶。
于百姓而言,一条轻飘飘、不知真假的律令便能轻易毁了一个家。
司瑶光鼻尖酸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①父母之爱子,唯求康健。若是自毁其身以全孝名,不知还会有多少父母难以瞑目。”
此言一出,就连此前看着颇有微词的几位食客,也神色愀然。
司瑶光打定主意,缓步走到人前,一字一句地保证:
“我是秦尚书家的表亲,名为秦瑶。从今日起,凡家中贫困之人,皆可寻我做讼师,分文不取。”
众人面面相觑,仍是一派犹疑之色。
一是不信,二是偏见已深,谁都不愿招惹官司。
司瑶光见状,不急不忙道:“此女之父,连夜赶工,卒于张家。依《大昱律典》,张家属过失致死,当赔偿五两银。”
这下茶铺内一片哗然,连地上的糙汉都止住了哭声,茫然而视。
五两银子啊……谁不动心?
可那是张家!谁敢去张家索赔?
司瑶光敢。
她越说眼睛越亮:“今日我便替此女写下诉状,交至官府。待案情落定,若是谁人有冤要诉,再来寻我不迟。”
陈娇连忙接话:“我们陈家茶铺二楼一直空着,今日就收拾好,给秦小姐办公使用!”
“是否太叨扰了?”司瑶光对她一笑,面露迟疑。
“当然不了!反而是我们茶铺,要借秦小姐的光!”陈娇圆圆的脸蛋上兴奋地泛起了红。
“那便多谢小掌柜了。”司瑶光点头,转身牵起了少女的手,眼神坚定。
“你若信我,就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我定为你赢下此案。”
少女本就对恩人敬慕有加,此事一出,更似见到救世神佛,连连点头应下。
出了茶铺,浑厚的钟声恰好响起。
“已过一个时辰了。”
司瑶光抿着唇,今日这场风波,将她原本的盘算搅乱了些许。
好在,也令她寻得了方向。
何尝不是一场东风呢?
“云岫,我们得快些。”
“是,小姐。”
两人只吃了些擂茶,现下脚步匆匆往城东赶去,腹内更觉空虚。
可早朝已散,再过半个时辰,秦知白定然会发现她们二人提前出行,届时就来不及了。
倒不是怕他,只是担心他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外加……
她今日才在众人面前自称秦家女儿,若是再换身份,岂不毁了信誉?
司瑶光且行且思,身旁逐渐从热闹变得安静,随着一幢幢瓦屋映入眼帘,她深吸一口气,走得更急,脚下隐隐作痛。
‘自茶铺向东,到了一座民宅后,再走两个岔路……’
行经两个岔路,她停下喘了口气,抬起头扫视一周,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棵极粗的樱桃树。
她扶了扶发髻,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在附近转悠起来。
周遭十分安静,只有偶尔传出的几声犬吠夹杂着鸡鸭的鸣叫。
家家户户门前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有的人家还种了些常见的花草,眼见一副安居乐业的景象。
粗樱桃树的那户人家却与邻居有些不同,离得近了,便可听见几声莫名的哼哼声,门上挂着两盏破旧小灯,门前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草木,一条土路上只有深深的几道车辙印。
司瑶光顿生疑窦,凑上前去,鼻间却先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登时遍体生寒,前世的记忆纷涌而至,双腿先于思考立刻行动起来。
这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像是阴魂不散般缠上了她,令她此时只有一个想法——
逃!快逃!
顾不上仍在作痛的双脚,她咬紧牙关飞奔而逃,连身后云岫焦急的声音都恍若未闻。
只要回到市集,众目睽睽之下,就可保自己安全!
耳边仅存猎猎风声,两肋疼似刀割,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会停止。
跑至拐角,她脚步丝毫未缓,不料狠狠撞上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