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瑶光点头:“是,李季友正是从鹰架上摔落而亡,还请大人查验。”
“啊呀,可不要乱说。”张有财一手捂着嘴,一手猛挥了两下衣袖,“他哪怕是死了,也不会死在这儿啊。”
衙役几步走到鹰架下,俯身仔细检视地面,松散的泥土地上不见血迹,也并无半点挖掘翻动痕迹,唯有一片交叠的凌乱脚印和细碎划痕。
谨慎起见,他取来一旁的器具掘开脚下泥土,半晌才站起身,面上有些不虞。
碍于秦知白尚在此处,他只好含蓄道:“秦大人,令妹是否受小人所骗?”
秦知白未做言语,目光一直停驻于司瑶光身上,衙役顺着望去,只见她正一边盯着地面,一边向楼东缓步而行。
秦知白便也信步跟了上去。
司瑶光余光瞥见二人跟了上来,边走边道:“公人请看地上这些划痕。”
她素手轻抬,一指地面,“这些划痕看似无序,实则与鹰架大小形状吻合。”那如玉指尖从东划向西,“地上有两道划痕尤深,想是这鹰架曾从东侧搬至西侧。”
“鹰架搬动也属常事。”衙役有些不以为然。
“可工程未毕,为何要提前搬动?”司瑶光不紧不慢,又向上一指,“我虽不精通土木,却也晓得先雕后漆的道理。如今楼东的门窗尚未雕完,便急着去楼西上漆,实在可疑。”
衙役抬头望去,楼上雕梁画栋,无不精细,可细看门窗上的雕花,明明是竹,却少了叶,唯余竹节,乍一看倒以为是寻常方格纹样。
他眉头一皱,沿着地上的划痕快步走至楼东,果然发现地面上有些许翻动的痕迹。
无需多言,他顾不得取工具,徒手翻动几下,竟真翻出了点点血迹。
衙役锐利的目光射向张有财,后者倒是活泛,忙不迭撇清责任:“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血呢?这群蠢货,出了这么大的事,竟还瞒着我。”
张有财躬身上前几步,抹着眼泪道:“官爷,小的实在不知情,小的以后一定好生管教下面的人……”
“行了,你们等着上堂便是。”
军巡院行事,必先查证诉状及案情虚实。至于断案,则要到公堂之上,由军巡使裁定,非衙役可以过问。
衙役拍了拍手上泥土,拔腿便要走。
“官爷,官爷!”张有财慌了神,声调尖利,像见了汤的野鸡,“他们要多少银钱,我们赔就是了,我们赔,嘿嘿。”
“不行。”司瑶光帽上垂纱于风中微扬,颇有一番侠意。“我事主有言,若是私了,易生讹诈之嫌。此事我们行得端正,定要于公堂辨明,也算为一众佣工指个明路。”
张家有权有势,又行事猖狂,积年用工,仗着百姓无知,冤案定不止一桩。
此番诉诸公堂,不止为求公道,更欲唤醒天下佣工,兼令张家有所忌惮。
滴水固弱,如若汇聚成流,其势则足以改天换日。
话虽如此,可她心下却如明镜一般,这些道理不过是为自己私心找的托词。
张有财见她油盐不进,慢慢敛了脸上的笑。
“为了佣工?依小人之见,秦小姐是为了自己吧。小姐揣着私心,想靠着此事,让大家都晓得秦家小姐有一身讼师的本领,好多揽生意。哎呦,这我们都懂。”
司瑶光心猛地一跳,捏紧了指尖。
她的确存了借此案扬名的私心。
只因她想寻得小杏,她想向张、谢两家复仇,她想凭己立身,这些无不倚仗消息。
即便有秦知白和金乌卫暗中调查,身份使然,难免打草惊蛇,又极难取得平民信任,取证多有不易。
可一个平易近人,专为百姓打抱不平,又有秦家背景的女讼师,便是打探消息的最好人选。事主只有信任她,才会将实情全盘托出。
这是她难以启齿的欲望与私心。
张有财见她沉默,又挂起笑容,道:“秦小姐别急,我这里愿出十两银子,您和那个李小姐平分,既省去一身麻烦,又名利双收,到时候谁想要钱,也好去找您啊。”
“名利双收?什么名声,颇善讹人钱财的名声么?”司瑶光话音有些不稳。
她方欲再言,身旁的秦知白嗤笑一声。
“张……发财,还是谁来着。你说她存私心,我倒要问你,天下何人无私心?”
“这,圣人?”张有财顾不上自己被叫错了名,搓着双手,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
“是天地。”秦知白摇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声音不疾不徐,如同朗朗清风:“是人皆有私心,否则地何以生田,丝何以成绸。全看人的私心,用于何处罢了。”
司瑶光沐于清风之间,只觉心中郁气被尽数吹散。
是了,圣人尚存私心,何况是她。
只要问心无愧,又何必纠结私心有无。
她上前一步,掷地有声:“我也有一问,张家常于东市洒散铜钱,又是存何私心?”
张家总不会比圣人更无私,比肩天地罢?
张有财支支吾吾,两只手在身上乱摸,末了不知摸出什么东西,想靠衙役近些,却被厉声喝止。
“既是无法私了,便罢了!”
衙役方才被张家摆了一道,早已不耐,见张有财仍在苦苦哀求,腰上佩刀一出,便叫他噤了声,径自迈步向大门走去。
司瑶光与秦知白跟在身后,方走至庭院,便听得门子通传。
“世子爷回府了——”